法学家梁治平 |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图书馆

    本文摘自《高研院的四季(外一种:观察者)》(2021年1月出版)
    作者:梁治平(当代知名法学家。主要研究领域为法律史、法律文化、法律与社会)

    哥大法学院图书馆。E教授告诉我, 在法律这一科, 这里藏书的数量, 仅次于国会图书馆和哈佛法学院图书馆, 居全国第三位。

    到访过哥大法学院, 对那里读书的安逸、 做事的便利都有深刻的印象。只是到了哈佛, 方才觉出前者的寒酸和简陋。哥大法学院与人分享一幢大楼, 哈佛法学院却整整占据了一片建筑群, 地上地下连成一片。它的图书馆分作两部, 其中的主要部分在 “ 兰德尔” ( Langdell) 内, 那是一幢高大雄伟的建筑, 密密的常青藤爬满它的外壁和廊柱, 庄重里透出优雅。

    哥大和哈佛均设有 “ 东亚系”, 也都有专门收藏东亚图书的馆所, 在哥大是东亚图书馆, 在哈佛为燕京图书馆, 说不上哪所更著名, 大约是各有所 “ 藏” 吧。论规模, 似乎东亚图书馆稍大, 这可能是因为, 它的收藏范围并不以中国为限, 还包括东亚诸国如日本等。不过, 中文图籍为其中最主要的部分, 这是没有问题的。

    两所图书馆的藏书都颇丰富, 据说不少还是海内外的孤本、 善本, 真正是学问家的宝地。图书馆的中文报刊阅览部, 于中文报章杂志收罗颇全, 经常吸引众多读者。人们关心时事远甚于对学问的爱好, 这大约是古今中外的通例吧。

    像这样著名学府的著名图书馆, 不但吸引学问家和对汉语世界有兴趣的一般读者, 慕名的参观者也不少。......

    所谓读书, 所谓为学, 正是要作智慧的对话、心际的交流, 而使生命交融、 勃发的啊。

    哈佛名下的图书馆, 大大小小恐怕不下八十个, 最大的一座名怀德纳 ( Widener), 就在著名的 “ 哈佛大院” ( Harvard Yard) 里面。 这是综合性的图书馆, 接纳的读者最多。......

    每次到怀德纳图书馆, 我都要在这间展室待上一会儿。我喜欢这里的书, 这里的氛围。我曾经想, 既然15世纪就有了这样美丽的书籍, 人们还要发明蒸汽机做什么呢? 这种想法或被今人笑为痴愚, 但我要说, 它在历史上也不是毫无根据。难道最先发明印刷术的不是中国人吗? 然而我们并没有接着造出蒸汽机呀。这个事实或者可以印证这样一种说法: 新世界不是由技术发明创造的, 而是由人们使用技术发明的结果, 以及在使用技术发明的过程中所从事的其他活动创造的。 世人往往从这里出发去批判中国文化, 我却愿意为它一辩。

    在纽约时买到一套 1953 年版的 《大美百科全书》 ( The Encyclopedia  Americana)。 此刻就摆在手边。  “ L” 打头的第十七卷里面, 收有 “ 图书馆” 一条, 令我有点惊讶的是, 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词目, 居然占了整整四十页的篇幅, 这还不算分成七组附在其中的一百零五幅图片呢。

    近代类型的图书馆, 其历史不过几百年, 然而有史以来最古的图书馆, 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经存在了。图书馆的历史, 就是人类文明的历史。这样说来, 四十页的篇幅和一百零五幅图片, 对于这样一个条目来说并不算多。

    要了解图书馆的历史, 了解这样一种事业在人类文明, 尤其是现代社会中的重要性, 不算一件困难的事情。不过, 知识是一回事, 经验又是一回事。 比如说我, 一面愿意赞美这人类为之骄傲的事业, 一面对周边的图书馆敬而远之, 不轻易跨进它的大门。因为据我以往的经验, 所谓图书馆, 大抵只是藏了些书而用来折磨读者的地方。在那里, 读书的快乐往往不抵因为借书而经历的种种烦恼与不快。 

    然而, 在哥大与哈佛的诸多图书馆里, 我获得了另外一种经验。

    这些大学图书馆收藏丰富, 面目多样, 而它们最大的共同点, 至少在我看来, 是使用上的快捷与便利。一年之中, 除极少的几个节日之外, 它们总是常开不闭。而在一天里面, 倘以我个人的生活作标准的话, 它们不但在我醒的时候开放, 通常还延续到我睡着之后。此外, 它们的好处是容易进入, 使用方便。除某些隶属于各院、 系的图书馆可能要求读者出示本系统成员身份证外, 出入图书馆通常无须携带证件。进了图书馆, 便是自己的天地。没有壁垒森严的柜台、 冷若冰霜的面孔, 也不会在苦苦等待之后被告知 “ 查无此书”。 

    在这些地方, 无论查找书号, 还是入库提书, 都要自己动手。拿到需要的书, 可以在馆内阅读 ( 那里有的是座位, 无须领号), 也可以尽其所能搬回家去 ( 借书凭学生证或校方发给的其他证件)。借书没有数量上的限制, 却有严格的时间期限, 逾期不还者罚款。罚款的数额不多不少, 正好让读者记得到期还书。话说回来, 美国人没有把公共图书长年借存、 据为己有的恶习, 并不只是因为害怕受罚, 而大半是出于道德上的自觉。书总是在流通之中, 既多且快, 有目无书的问题便不易发生了。

    开架借阅的结果, 自然是允许带包出入图书馆乃至书库。防止窃贼的办法是在书中夹藏磁片, 借阅时做消磁处理。这种办法大概是从超级市场里学来的, 它的成功与失败自然可以由市场上的管理情况来判断。在哈佛的时候, 我发现著名的怀德纳图书馆和拉蒙特 ( Lamont) 图书馆都不采用这种管理办法, 只是在大门口安排一两个老校工检视书包, 这种做法至今让我觉得奇怪。

    因为多数事情由读者自己去做, 图书馆的借阅手续又极简便, 馆内的工作人员便少到不能再少。还有些工作, 通常由勤工俭学的学生们承担, 比如将读者用过、 散落馆内的图书放归原处。大家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剩下的便只是书海的寂静。随便在书架之间找一个角落沉下去, 都能获得无穷的快意。这是我以前不曾体验过的快乐。有了这种经验之后, 我更是相信, 倘若制度的安排不合理, 活人便是这世上最令人讨厌的动物。

    图书馆建立起来, 自然要多多地藏书, 只是, 藏书的目的是为了给读书人提供方便。 这既是图书馆原有的宗旨, 也是我们评判图书馆优劣的一条重要标准。安排合理的图书馆有种种的好处, 其中的许多是我没有讲到, 甚至不曾想到的。习惯了以前的生活, 会觉得它们都是奢侈品。做一个普通的读者, 有上面这些便利条件也就足够了。

(全文详见:https://mp.weixin.qq.com/s/6pQ4g1LwJbxl6O5HHx_tUQ)

——————————————————————————————————

【扩展阅读】

    赵皖西. 中国的图书馆,还能好好读书吗(2020-07-30)


    一间优秀的图书馆,建筑本身也是一个艺术作品。/《图书馆建筑的历史》,作者:坎贝尔,出版社: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图书馆服务公众,也服务知识,照管图书、传播知识,是其最重要的责任。/《照管图书:图书馆及其设备的发展》,作者: [英] 约翰•威利斯•克拉克 (John Willis Clark)  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
    英国图书史专家、剑桥大学博士大卫·皮尔森在《大英图书馆书籍史话》里指出,书是文化的载体,摧毁书也就是摧毁文化。同样的,图书馆不能让公众自由开放地获取知识,也是对知识的摧残。


大英图书馆的外形像一艘破开冰川的远洋客轮。/Patche99z

    图书馆学专家威廉森(Charles Clarence Williamson)曾说:“图书馆的作用在于作为一个情报源而不是一个书库。”
    
哲学家舒茨认为:“作为一个社会文化机构,图书馆的任务是保障自由畅通,毫无保留地向全体市民提供已出版的各类文字、图像以及音频信息,为他们创造娱乐性阅读,自学进修以及信息研究等良好环境。”
    想要真正明白这一道理,抛开新奇造型、宏伟建筑和唬人噱头,让所有慕名前来和偶然闯入的读者,都能在登上图书馆书梯的每一级台阶时,感受到从内心深处涌出的踏实和温暖,我们的公共图书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好的图书馆是什么样的?

    图书馆是城市的文化地标,呈现着一座城市的精神厚度。
    正如约翰·希尔在其著作《淘书人》中所说:“伟大的图书馆不是建造出来的,而是在漫长历史中发展而来的。”
    通过图书馆,我们或多或少总能感受到其所在城市的历史和风貌。
    粗略看看每年评选的世界最美图书馆,恢弘壮观的建筑外观、现代新颖的设计理念、华丽精致的装饰摆件、梦幻古朴的情调氛围……欧美很多优秀的图书馆,本身建筑就是一个艺术品。
    更重要的是图书馆的内容。美国作家斯图亚特·A. P. 默里在《图书馆:不落幕的智慧盛宴》一书中,详细介绍了世界上著名的50座图书馆,并记录下无数图书馆人为建设图书馆和保存人类遗产所作出的努力。
    ......
    这些基于实用主义和人文关怀的种种创新,充分展现了国外图书馆作为城市的“第三空间”,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和都市人建立起的精神默契。
    (全文:https://mp.weixin.qq.com/s/hKiZo8TLVpIvNUPJaOx58Q)    

点击微信扫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