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才子”阿兰·德波顿:“活着的建筑”

    《外滩画报》 » 生活 » 特写 Feature 

 

    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几年前写过一本有关建筑的书,批评英国人对建筑的怀旧病和对新鲜事物的消极态度。为帮助因循守旧的英国人克服对现代建筑的恐惧,他建立了一个名为“活着的建筑”的项目,邀请世界知名建筑师在全英国范围内设计现代建筑,目前已建成的4座度假别墅以每晚20英镑的极低价格对外出租,以让更多普通英国人通过这些别墅感受到现代建筑的舒适与美感。

    董冰清:
    专访“活着的建筑”项目创始人阿兰·德波顿
    “20英镑一晚,便可体会现代建筑之美”
    (http://www.bundpic.com/link.php?linkid=13689

    今年1月,在英国萨福克郡以南索普尼斯一个风景如画的村庄,一座名为“沙丘之屋”的度假别墅完成了最后的装修工程,迎来第一批客人。
    “沙丘之屋”坐落于大海边缘,在绵延起伏的沙丘中若隐若现。客厅和露台被包围在沙丘之中,入住者可以从一楼的客厅直接步行到沙滩上。借助这一聪明的设计,房子还能躲避强烈海风的侵袭。上层的阳台上、浴室中、卧室里,入住者则可享受非凡的海景。屋顶被设计成复杂的几何形,覆盖着浅橙色的合金钢板,可以根据天空和大海的颜色变幻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异常迷人。
    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这样一座设计现代、景致宜人的别墅里度过一个晚上,只需支付20英镑——比在Holiday Inn住一晚还便宜7英镑。
    和“沙丘之屋”一样的度假别墅在英国目前还有4座。它们位于不同城市,出自于不同的建筑师之手,但为它们提供背后支持的都是一个名叫“活着的建筑”的公益项目。到2012年,“活着的建筑”共计划推出5座形态各异的度假别墅,并以每晚20英镑的价格向公众提供登记出租。
    这个项目的发起人正是有着“英伦才子”之称的作家阿兰·德波顿。

    现代建筑的长期粉丝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普鲁斯特品尝了一块名为玛德琳的小蛋糕。熟悉的味道从舌尖漫上心头,唤起了他对过往时光的回忆。于是他写下了伟大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
    “如果说我也有一块‘普鲁斯特的玛德琳’,我想它会是我儿时玩耍的游戏室里那堵混凝土墙。”阿兰·德波顿向《外滩画报》描述着现代建筑对他最早的启蒙。
    阿兰·德波顿出生于苏黎世小镇。白色的墙壁和米色的地毯勾勒了他家舒适而简朴的格调。他还清楚地记得,典型的1960年代瑞士现代主义住宅有着线条简单的平屋顶和夸张的大窗户。屋里既没有那种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的窗帘,也没有贴着家庭照片的木质相框。在阿兰·德波顿的父母看来,这种古板的装修方式是对审美的犯罪。
    年幼的阿兰·德波顿最喜欢的地方是游戏室。他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戏室中度过。伴随他成长的则是乐高积木。从家到他居住的小镇,接着是苏黎世和其他想象中的地方。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建筑师”。
    8岁那年,父母将阿兰·德波顿送到牛津北部的一所寄宿学校读书。这段经历让他对建筑萌生了强烈的看法。“到处都是维多利亚建筑,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老式建筑和砖木结构有多么粗制滥造。我怀念游戏室里的混凝土墙。在寄宿学校,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根基。”按照阿兰·德波顿的说法,这种“根基”就是我们所处这个时代的个性。“建筑理应反映它所处那个时代的价值观和愿望,而不是一直督促入住者披上昔日的‘衣服’。”
    直到现在,阿兰·德波顿依然觉得哥特式的屋顶会让他浑身不舒服。“我是现代建筑的长期粉丝”,他在个人网站上这样写道。 

 

    邀请设计师一起实现梦想

    一天清晨,瑞士建筑大师彼得·卒姆托(Peter Zumthor)像往常一样打开自己藏匿于一个小乡村的家门。门口突然出现几位不速之客。一位穿着绅士、笑起来颇有些邪气的男子向他礼貌地伸出手来:“你好,我是阿兰·德波顿。”
    习惯了隐居生活的卒姆托诧异地看着这位陌生的来访者。阿兰·德波顿此行的身份不是作家,而是“活着的建筑”项目的创意总监。借助作家擅长的散文式语言,他澄清了此次登门拜访的目的:游说很少接活的卒姆托为“活着的建筑”设计一座度假别墅。卒姆托对这个项目表示了兴趣,答应为“活着的建筑”在德文郡的乡村设计一座小禅院。
    虽然儿时的梦没能实现,阿兰·德波顿依然一直关注着建筑。几年前,他写了一本有关建筑的书,批评英国人对建筑的怀旧病和对新鲜事物的消极态度。“英国是第一个工业化国家。人们还沉浸在浪漫主义诗歌和乡村风情里,就猝不及防地来到了工业社会。急遽的转变让这个国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怀旧情绪。”这种情绪很快转化为人们对老房子的钟爱。陈旧的排水设施是它的勋章。无论都铎风格还是乔治亚风格,似乎只要住在传统的建筑里,就能逃离令人害怕的现在以及更加可怖的未来。
    这一评论在英国激起了强烈的反响,各种建筑研讨会的邀请函纷至沓来。阿兰·德波顿却陷入到一种低落的情绪中。这天,他出席完布里斯托尔一个会议,在返回酒店的路上,他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通过写作来表达他对建筑的观点固然是一件愉悦的事,但在绝大部分情况下,书籍无法改变任何东西。“既然你对建筑如此关心,写作无异于懦夫才会选择的出路,真正的挑战是去‘建立’。”他告诉自己。
    在他看来,英国并不是没有杰出的现代建筑,但大多数是人们只能短暂停留的地方,例如机场、博物馆、工作室等等;即使是少数现代风格住宅也几乎全部为私人拥有,不对外开放。于是,在一本会议记录的背面上诞生了“活着的建筑”的雏形。
    这个项目旨在帮助英国人克服对现代建筑的恐惧。阿兰·德波顿邀请世界知名建筑师,在全英国范围内设计现代建筑。这些建筑完工后,将作为度假别墅向公众开放使用。
    在阿兰·德波顿关于建筑的众多理论中,有一条常常被忽视、但却非常有趣:“你睡的地方和你有一种非常私密的联系。你不知道在你之前,有多少人曾经和它们在一起过。”他现在的梦想是:“让更多的人有机会体验在最优秀的建筑空间中生活、睡觉是什么样的。” 

    “大多数度假村都很沉闷无趣”

    《外滩画报》:除了“沙丘之屋”和卒姆托设计的禅院,“活着的建筑”已建和即将竣工的5座建筑中的其他3座分别是什么呢?
    阿兰·德波顿:由荷兰MVRDV建筑事务所在萨福克郡一座小山边设计的“平衡的谷仓”,去年10月份已经开始提供预订和住宿;年轻的苏格兰设计事务所NORD的“鹅卵石楼”,位于英国最诗意也是最不寻常的地方之一、罗姆尼湿地附近邓杰内斯角荒凉的碎石滩上;最后,在北诺福克海岸沙滩上的“长屋”,设计它的是霍普金斯。

    《外滩画报》:“平衡的谷仓”向公众开放近3个月来,英国公众对它的反应如何?前来住宿的都是怎样的客人?
    阿兰·德波顿:英国公众对它表现出了巨大的热情。因为我们的建筑比你能租到的任何度假屋漂亮多了。许多度假屋都很沉闷无趣,差劲的淋浴设施、巨大的蜘蛛网、有着40年历史的床、薄如纸张的毛巾……相反,我们提供高端的酒店,却只收取低廉的价格。我们的住客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收入,非常大众化。这是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值得雀跃的事,因为拯救英国建筑现状的关键就是提高人们的审美标准。就好像人们在烹饪时开始关注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例如含盐量和脂肪水平如何;人们也会注意到住房建筑中的糟糕的设计。我希望人们通过在“活着的建筑”的房屋里度假后,能够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改变他们对“你想要住在什么地方”的想法。

    《外滩画报》:选择项目的时候,你们都有哪些标准?
    阿兰·德波顿:我们的标准是尽可能的多元化。从著名设计师到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设计师,从英国到其他不同国家。有许多优秀的国外设计师一直没有机会将他们的作品展示给英国观众。我们觉得有两个国家的建筑传统是特别值得我们学习的,那就是瑞士和荷兰。这两个国家拥有许多我们不知何故没有采纳的东西,委托这两个国家的建筑师就是我们向他们学习的一个方式。我们很高兴彼得·卒姆托和MVRDV事务所在英国的第一个项目选择与我们合作。我们还希望表现出英国高度现代主义的标志性传统。例如为人们所熟知的诺曼·福斯特、理查德·罗杰斯和迈克尔·霍普金斯。霍普金斯的设计一开始非常前卫,然后“半路出家”,迷上了19世纪的仓库和工业建筑——我们非常爱他这个突然的转向,它为那些喜欢老建筑的人带来了平衡感。

    《外滩画报》:在5座建筑中,你自己最喜欢哪一个设计?
    阿兰·德波顿:所有的房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沙丘之屋”真的很棒。它就像是美国的楠塔基特岛,埋在沙丘里,与大海有着亲密联系。设计“沙丘之屋”的是挪威最有名的设计团队、Jarmund/Vigsns建筑事务所(JVA)。他们很明白平衡现代建筑和传统建筑温暖舒适的重要性。每当我看到那全景式落地窗,就仿佛看到大海在向我招手。JVA的设计很特别,但令人惊奇的是,它与周围的英国传统海滨建筑竟然非常协调。

    《外滩画报》:你曾经谈到,当你感到一座建筑美的时候,意味着你邂逅了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能不能形容一下“沙丘之屋”呈现出的生活方式是怎样的?
    阿兰·德波顿:舒适而好奇。它一方面认同现代技术,一方面依然与传统和信仰保持着联系。

    《外滩画报》:你有没有亲自参与过其中某座建筑的设计?
    阿兰·德波顿:我非常想。遗憾的是这是一份非常专业的工作。希望以后有机会。

    《外滩画报》:《幸福的建筑》出版4年后,你对建筑又产生了哪些新的想法?
    阿兰·德波顿:我仍然相信一个人居住在哪里是他形成认同感的重要组成部分。遗憾的是,政治家们从未将建筑纳入认同感的考核标准中。建筑依然是奢侈品。事实上,它是让人能满足地生活的不可或缺部分。

    《外滩画报》:你批评过现代建筑消解了建筑的民族性和地域特色。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是对现代建筑抱有这么大的热情并不遗余力地推广它?
    阿兰·德波顿:也许是因为我生活在一个过分恋旧的国家。掩盖在以伦敦为中心的大都市表面下,英国仍然是一个深爱传统、恐惧新建筑的国家。酒店为了证明自己比别家更古老而因循守旧;度假屋则自称“我们在简·奥斯汀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然存在了”——这种恋旧给英国的现代生活带来了方方面面的困扰。我喜欢我身处的这个时代,希望建筑能够反映出这个时代的可能性。但在英国,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建筑丝毫没有给出我们任何可行的建议。凡是重要的、伟大的、值得尊敬的建筑,无一不镶嵌着贵族或教会的光环。看看我们周围的现代建筑,它们要不像战后塔式大楼上凸起的疱疹,要不像伦敦金融区摩天大厦上粗鲁的商业广告。因此,当人们宣布自己痛恨当代建筑时,并不是因为他们在其中有过不愉快的居住经验,而是因为他们厌倦了战后的摩天大楼和身边一成不变的办公室。我们需要推广更优秀的现代建筑。

    《外滩画报》:建筑能给人带来幸福吗?
    阿兰·德波顿:前面提到,当我们说一把椅子或一间房子“美”的时候,我们真正说的其实是我们喜欢它们所暗示的生活方式。它具有一种吸引我们的态度。就好像假如它是一个人的话,他会是我喜欢的那种人。我们极易受周围环境的影响。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对家居装饰总有用不完的激情,因为这些东西告诉我们我是谁。当然,建筑并不能仅仅靠它本身就使人们满意。即使在田园牧歌的环境中,依然有人感到不满。建筑的美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心境,但我们内心的矛盾却让我们未必能承受它们。打个比方来说,建筑的功效就像是天气:晴朗的天气能够让你的心情瞬间开朗起来,人们愿意做出巨大的牺牲去接近阳光明媚的一天。但是,如果你正经历着一些苦难(例如感情问题或者职业瓶颈等等),不管是万里碧空还是最伟大的建筑,恐怕都不能让你笑出声来。

    《外滩画报》:和传统建筑相比,你认为现代建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阿兰·德波顿:有一些物理上的优势:建筑更坚固、更开放,更好的保温和通风功能。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好处——你住在一座与未来相通的建筑里。对于我们所处的这个激动人心的时代,它提供了更鲜活的可能性。

    《外滩画报》:“活着的建筑”下一步会有什么计划?
    阿兰·德波顿:如果我们能够得到土地所有者和地方政府的足够授权,我们希望每年建造一座新的建筑。我们想在谢佩岛上建一座塔,在东昂格利亚郡的沼泽地建一座现代隐士的居所。

    《外滩画报》:你现在居住的地方是?
    阿兰·德波顿:一幢19世纪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希望有一天能换个地方!

    参考资料:
    “平衡的谷仓”:http://job.zhulong.com/news_read.asp?id=113281
    英国乡村建筑刮起“摇滚风”:http://style.sina.com.cn/news/f/2011-03-22/103575584.shtml

点击微信扫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