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国士无双伍连德》

在读《国士无双伍连德》之前,对伍连德的了解比较散乱,隐约觉得他是意识形态遮蔽下的又一奇人,和哈尔滨一九一零年的鼠疫大流行密切相关。待我拿到这本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读完时,我的心潮不能抑制地澎湃了一下,很多困惑就此解开。

伍连德1879年春天生于当时的英国殖民地马来亚槟榔屿的一个小商人家庭,自小学习刻苦,又生而逢时,通过英皇奖学金进入英国剑桥大学学习。和另外三个富商出身的华人同学不同,家境贫穷的伍连德是凭借一个个的奖学金完成他的所有学业的。伍连德二十四岁就获得了剑桥大学的医学博士,在同年级同学中名列第一。这样骄人的成绩是不是令人唏嘘呢?可就算如此他在找工作时竟然也遇到问题,一个剑桥大学医学博士竟然不能回家乡做一名医生,而只能做医生助理,就因为他是黄种人,伍连德很生气,既然不能做国立医院的医生,就开私人诊所。在那个时代,他可是槟榔屿唯一的医学博士,生意好得不得了,要不是他喜欢参加社会活动,成为当地反鸦片领袖,触犯了当权者的利益,使得诊所难以维系,他的命运就是另一番模样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次挫折,他终生极力回避政治,三次拒绝部长级高官,取得盖世奇功成为世界闻名的学者后竟然悄然隐退,在自已家乡的小诊所行医二十二年,八十一岁寿终正寝。

在伍连德的小诊所受到当局挤压心情郁闷时,袁世凯来信邀他去天津陆军军医学堂作副校长,这件事扭转了伍连德的命运。当时袁世凯是权倾一时的晚清重臣,他怎么就知道这个远在南洋的伍连德呢?这当然还是归功于伍连德喜欢结交名士的个性,原来是后来的著名外交家施肇基力荐的结果,这位施肇基先生是伍连德取得东北防疫成功而成名天下的最大贵人。伍连德费了好大劲来到被日本人把持的天津陆军军医学堂,就知道袁世凯让他来这里的深意了,这些日本人坏得很也没啥能耐,学生们在这里只能学到些护理知识,毕业了也只是个护士水平,伍连德进行了锐意改革,购设备建实验室,两年时间就将学校改造得有模有样。这个时候,也就是一九一零年的冬天,伍连德迎来他人生最大的机遇和挑战,在施肇基的建议下,他接受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任务,以钦差大臣东三省防鼠疫全权总医官的身份到冰天雪地的哈尔滨去对抗当时闻之色变,让欧洲损失一半人口的“黑死病”。

伍连德为什么会接受这样一个任务,这和他的专业有关,他就是学微生物和流行病学的,全中国上下恐怕只有他一个华人能把鼠疫说清楚。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能因此名扬天下呢,这和当时的历史背景关系密切。

一九一零年的哈尔滨是一个说不清的城市,俄国人占了大多数有十万多人,中国移民有两万多生活在傅家甸(就是现在的道外),还有部分日本人。哈尔滨闹了鼠疫,俄国和日本都想争取哈尔滨乃至东北的独立防疫权,这对清国来说可是个主权问题,最重要的是西方各国都瞧不起这个摇摇欲坠的清王朝,担心这次鼠疫闹不好变成全球大流行,所以不断施压,在这样的政治形势下,伍连德就临危受命了。

伍连德接受这个任务时并没有太多犹豫,这固然和他对专业的自信有关,但也表明他是很有冒险精神的。想象一下一九一零年十二月冰天雪地的哈尔滨火车站,一个身材瘦小身着洋装的年轻医生和他的学生助手拎着大小箱子出现在留着长辩子的地方官面前的情景吧,这恐怕是中国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钦差大臣了。

伍连德抗鼠疫这是一个相当传奇的历史事实,比民国诸多传奇故事惊险多了,可为什么就没有流传开来呢?即使是地道的哈尔滨人也未必能说得清楚一九一零年哈尔滨大鼠疫是个怎么回事,为什么就那么重要?为什么就震惊世界了呢?凭什么梁启超就说“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博士一人而已……”呢?

想来想去,我猜可能因为这件大事是腐朽的清王朝干的,在国人心目中烂到骨子里的清朝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英明的决策呢?更何况刚抗完鼠疫,1911年辛亥革命就爆发了,政局动荡,清王朝的功绩还有谁记得呢?

鼠疫这种病在欧州称为黑死病,是通过老鼠传播的,死亡率高达70%。冰天雪地的哈尔滨,老鼠也不活跃,怎么会闹鼠疫呢?正是在这个问题上展示出了伍连德敏锐的观察力和过硬的专业水平。对于这场瘟疫的定性当时有三种观点。世界上首次发现鼠疫杆菌号称东方巴斯德的日本人北里柴三郎派人对哈尔滨上千只老鼠解剖没有发现鼠疫杆菌而否认这是鼠疫。法国老牌军医天津北洋医学堂首席教授梅斯尼想当然地认为此次鼠疫与历史上的鼠疫一样,是通过老鼠传播的,必须消灭老鼠,老鼠灭则鼠疫止,事实证明这种想法相当荒唐,因为错误的判断、不注意防护使这位有望成为白求恩的可怜老外命丧黄泉,彻底失去了与伍连德争夺领导权的机会,也使得伍连德声威大振。而俄罗斯医生更是错得离谱,以为用自己老师研制的鼠疫疫苗就可以防治现在的鼠疫。那么伍连德是如何判断这次举世闻名的鼠疫的呢?

伍连德和那些背书教条的老外不同,他是善于观察的人,他发现哈尔滨的瘟疫死亡者确实有鼠疫患者的特点,所不同的是患者临死前有明显的肺炎症状,奇怪的是日本人却没有在哈尔滨当地老鼠身上发现鼠疫杆菌,面对这种特殊情况,死亡人数又一天天快速增加,危机时刻就显示出这位中国现代医学先驱的不凡之处了。他果断决定冒着生命危险对鼠疫患者进行解剖,要知道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人体解剖手术(以前华佗的解剖只是一种传说),事实证明伍连德的判断相当正确,通过显微镜观察,伍连德断定此次爆发的瘟疫确是鼠疫无疑,但与历史上的鼠疫不同,他是通过呼吸系统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他把这种鼠疫命名为肺鼠疫,以前的鼠疫后来就被称为腺鼠疫了。肺鼠疫显然比腺鼠疫凶险得多,传播迅速,死亡率更是高达100%,这也是为何后来小日本用鼠疫杆菌作生化武器的原因。看清了这次鼠疫的本质,再想象一下当时老百姓、地方官员的愚昧程度,就能深刻认识到伍连德这位现代医圣的伟大之处了。

伍连德的防疫方法并不复杂,就是人人带上他自制的口罩,后人称伍连德口罩,对尸体及环境消毒,隔离接触者,这也成了后来世界应对大规模疫情的标准方法。这种方法在现代被普便接受,可是在一九一零年的哈尔滨呢?一个年轻医生的决策如何能贯彻下去?如果没有法国佬梅斯尼死在俄罗斯病房,没有鼠疫患者与日俱增的残酷现实和百分之百的死亡率,没有施肇基作伍连德的坚强后盾以及清政府的鼎力支持,是不可能创造这次人类有组织防疫史上第一次成功的奇迹的。

此次与鼠疫战斗可以说一波三折,正当人们充分信任伍连德,完全听从伍连德安排进行防疫的时候,突然发现日死亡人数不但没有降低反而大大增加,这样的情况使军心大乱,人们又开始满脸狐疑瞪着眼睛注视这位三十一岁、戴着眼镜、身高只有一米六的华侨医生了。作为训练有素的医学博士,伍连德保持了应有的冷静,他很快发现问题的所在,他来到堆满几千具尸体的傅家甸坟场,这可是一个巨大的鼠疫储藏库啊!怎么办?没有人力没有条件深挖掩埋,只有焚尸一个办法了。大规模焚尸即使在现在也一定会引起非议,何况在那个时代,这就又要考验伍连德的政治智慧了。伍连德不说话,只是套上马车带着地方官员、名流绕着坟场一圈又一圈地走,然后让他们出主意。没有人有好的办法,伍连德便提出焚尸。焚尸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伍连德深知其阻力巨大,他的办法是通过电报官员联名向朝廷请圣旨,要知道这是了不起的决定,最终圣旨下来还要感谢施肇基的斡旋和恭亲王的英明,他们的冒险精神成全了伍连德的功勋。

这次东北三省的成功防疫震动世界,伍连德不仅表现出了非凡的专业素质,更重要的是表现了他超人的领导智慧。可以确信伍连德不仅可以做好一个科学家,也是一个难得的治国之才。这件事令大清大扬国威,施肇基趁热打铁,建议大清召开万国鼠疫大会,朝廷重金支持,可以说盛况空前,这可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举办国际学术会议。在这次学术会议上伍连德博士力压首次发现鼠疫杆菌的日本专家北里柴三郎,当之无愧地成为会议主席。此后的二十年,伍连德一直是流行病学和微生物学领域的绝对国际权威,他创建的东北防疫总局代表当时世界防疫研究的最高水平。

从1907年到1937年,三十年间,伍连德成为中国现代医学的奠基者,他创建中华医学会,创建中国第一所现代化的综合医院(现在的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创建二十多所现代医学院(包括现在的哈尔滨医科大学)、收回海关检疫权。然而他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定位在东三省防疫事务总管理处,他三次拒绝了部长级高官,却甘心在偏远的哈尔滨当了二十年“处级干部”,这是什么原因呢?

在那个动乱时代,声名远播的伍连德之所以婉拒部长级高官,一方面确实是个人科研志向的需要,因为他很早就预测到东北鼠疫还会大流行,所以一直在东北设点严密观测(1921年东北确实又发生了大规模的肺鼠疫),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伍连德对时势的准确判断,远离当时混乱复杂的官场和政治,在哈尔滨这个政治上的世外桃源专心搞研究,可以这样说,哈尔滨是伍连德的第二故乡,伍连德对东北对哈尔滨的感情是非常深的,可是他为什么最终离开了哈尔滨,离开了东北,到死也没有回来呢?

伍连德最后一次来哈尔滨检查工作是1931年,这一次他错估了形势,日本人竟然把这位日本帝国大学名誉博士抓捕起来并控以间谍罪,幸好伍连德急中生智用纸条方式将自己被监禁的消息通过一名中国工人递交给英国领事馆,当时伍连德的身份还是大英帝国公民,他在英国可是家喻户晓啊,日本人只好把他放了。伍连德当时既是中国政府官员又是英国公民,身份确实比较复杂。之后日本人占领了东北,伍连德辛苦经营二十年的防疫事务总管理处和附属医院就这样被小日本给强占了。伍连德是国际知名的防疫专家和日本医学界也多有往来,日本人为何如此大胆敢抓伍连德呢?现在看来就比较好理解了,当时日本正在东北策划细菌战,怎么可能允许伍连德这位微生物专家在东北存在呢?

1931年以后伍连德开始以上海为中心专心构建中国的海关检疫事业,担任全国海港检疫管理处处长,取得了开创性的成绩。1937年又是小日本,把伍连德的海关检疫成果也统统破坏掉了,其时恰逢伍连德的首任妻子才女黄淑琼辞世,心灰意冷年近六旬的伍连德决定回乡行医。

少小离家老大回,其后的二十二年,这位影响世界的大人物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私人诊所里治病救人,偶尔去母校剑桥大学讲讲学,写了部英文自传,可惜没有翻译成中文。一九四七年的时候,伍连德来中国访问,本来主要目的是回东北看看,谁知国共两党正在闹内战,厌恶政治的伍连德拒绝了各方的强烈邀请,回到家乡再也没来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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