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褪去后的二手时间

2018-03-27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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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接近三周的时间读完了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二手时间》,临近期末,诸事繁杂,偶有整段的空白时间。所幸该书“复调”的创新写作手法,用一个个小人物的平凡与痛苦,失落与彷徨展现着大时代的反复与徘徊,在一段段真实的故事中,作者用访谈式的手法,从历史的亲历者口中展现那个时代的模样。翻完了最后一页,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停滞。距离苏联解体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早已是物是人非,但有些人和事永远不会被历史长河埋葬,永远不会被时代潮流抛弃,永远不会被时间抹去。

二十世纪世界政治的总体格局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较量,从俄国十月革命开始,到苏联解体结束。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短暂的盟友时期,经历过长时间冷战的激烈交锋。苏联作为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开创了一条独特的国家发展道路,开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纪元。可是,那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庞大红色帝国,一个在国内国际双重压力打击下建立巩固的政权,一个在西方世界经济大危机背景下逆流奋进的工业化国家,一个在德意志的钢铁洪流下不曾屈服的国度,一个在两极格局下带领社会主义阵营与资本主义阵营强硬抗衡的老大哥,为什么会在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突然分崩离析?为什么会在没有发生大规模革命的情况下发生政权更替?为什么一个伟大是苏联时代就此终结?

苏联体制积弊已久,改革迫在眉睫。当苏联的领导人接二连三的不幸离世时,年轻的戈尔巴乔夫走到了政治舞台的中央。更科学更人道的社会主义,让民众欣喜,让整个国家洋溢着希望的气息。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一针见血的指出,政治革命往往不是出现在饱受压迫和强硬统治之时,而是出现在改革刚刚推进,新旧制度并存交接之时。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让长久以来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民众看到了希望,但改革的结果并没有达到人们的预期,反而走向了一条不可预知的危险道路,政治革命的风险骤然上升。八一九事件之后,戈尔巴乔夫逐渐失势,叶利钦逐渐得势,最终的结果是苏联的葬送。

归咎于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体制也罢,归咎于戈尔巴乔夫理想化的改革路径也罢,归咎于西方世界的和平演变亦然。这样一个影响世界格局的重大政治事件其原因都是综合性的复杂性的,有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有时还往往有着时代的偶然性因素。关于苏联解体原因的研究早已成为显学,不仅是中国要居安思危未雨绸缪,西方世界也有所借鉴和思考,若是要深究一番,读一读达盖尔的《帝国的衰落》显得更为合适。

既然时代的齿轮不可逆转,既然解体的命运无法改变,我们更应该关心随着红色的褪去,镰刀旗的下落,帝国的瓦解,俄罗斯是否走上了一条更为民主和自由的道路,俄罗斯人民是否生活得更有幸福感与满足感?

我想答案目前来看仍是否定的。

判断一场政治变革运动,定义一场颜色革命不能简简单单通过单纯的经济数据的累加与求和,不能简简单单通过一部空洞的人权报告,更不能用资本主义的内在标准去衡量一个社会的进步与否。如果我们依然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模式仍是当今历史发展的主流,如果我们依然认为西方世界的价值体系是人类的普世价值追求,如果我们仍然认为欧美的生活方式应该是每个人孜孜以求的目标,如果是这样,那么苏联的解体是理所应当,正当且合理。然而,国家的分裂,民族的仇恨,国际地位一落千丈,社会的动荡与失序,理想信念的破灭与虚无。伴随着经济崩溃,官僚资本的介入,权力寻租,社会贫富差距拉大,拜金主义盛行……二十多年的时间俄罗斯并没有变成一个更好的俄罗斯,俄罗斯人民并没有变成更幸福的俄罗斯人民。这样的代价未免显得太沉重。

时间如流水,在每个历史的节点以不同的方式型塑着每个人的生活。

宿命似潮水,在每一次时代浪潮以同样的方式裹挟着一代人的命运。

生活是西伯利亚原始森林里木桩,是古拉格群岛里等待救赎的灵魂

陪伴苏联人民的不只是广袤的国土与漫长的冬季,不只是集体农庄与工人苏维埃,不只是乌托邦式的理想与冰冷现实的碰撞,我想,还有苦难与疼痛。

在苏联你只有两种身份,人民或是敌人,敌人则意味着流放西伯利亚或是大大小小的劳改营。在斯大林执政时期,高压统治让生活变得沉默与小心翼翼。再小的一个举动或是随意的一句言论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结局则是流放或是监禁。

那些被流放西伯利亚的不同政见者、异族者、任何被认为可能威胁红色帝国稳定的分子,在简陋的铁皮车厢里,可能一周的时间到达西伯利亚的腹地。那里中年寒冷,人烟罕至,只有破败的简陋房屋,只有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只有日复一日的劳动。在西伯利亚“人像是木桩子一样”,生活没有绝望,更多是因为难以感到绝望。很多在西伯利亚经历一二十年流放岁月回到故土和家乡才会开始感到绝望。

每个人都是木桩,为了共同建构起庞大的社会主义大厦,人们尽可能的个人的异质性降到最低,让集体的意识凌驾于个人意识之上,这是集体的力量亦或是个人的牵强。

索尔仁琴尼在《古拉格群岛》中将苏联比作一整片海洋,将一座座苏联劳改营比作海洋上的一座座孤岛。在与世隔绝的群岛之上,太多无辜的灵魂等待着救赎。内务部可以用一千种方式将你送入劳改营,给你判上十年到终身不等的刑期,不用经过任何形式意义上的审判。敌人被专政,人民中的敌人被专政,人民被怀疑为敌人而被专政,人民被专政。国家机器以一种无比严苛的方式维持着红色政权的稳固统治,牺牲的是很多平凡人的一生。无辜的个体在集权制体系下成为那个牺牲品,换取的是红色帝国的秩序与一时强盛。

生活是苏联厨房里的秘密谈话,是对无数香肠的单纯向往

戈尔巴乔夫上台了,人民期待的改革要来了,没有人能够抵御住改革的诱惑。而广袤的西伯利亚还有人流放,许许多多的劳改营里依然每天有人加入。人们还是不敢堂而皇之的谈论改革,谈论曾经黑暗的历史与不堪,即使政府放开了许多报刊杂志的限制,即使当局允许揭露文学的发表。苏联人民有在厨房里进行秘密谈话的传统,在高度紧张和压力的环境里找到一个安全而合适的场合。

每一个普通苏联人家的厨房被赋予了更多重要的意义与内涵。期待改革的人们在厨房里高谈阔论畅所欲言,仿佛每一个人都化身为批判家和改革者,痛击制度之弊,抒发改革理想。人们在厨房中产生出各种思想,天马行空的规划,或是胡扯一些政治笑话。可是,改革的未来不能建构在日复一日的坐而论道,改革的推进更无法依靠不切实际的想象。街上的噪声日益喧嚣,厨房里的谈话日火朝天,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改革会何去何从,谁也不知道未来的生活将被引向何方。

如果历史给予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苏联人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想不会有人真的愿意所谓的改革变成这种模样。在苏联物资匮乏的时期里,人们对于生活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联系上香肠在苏俄被赋予的特殊的政治意义,人们希望的是商店里有可以随意挑选和购买的香肠。民主或许可以被夸夸其谈,自由或许可以被大肆宣传,人道的科学的社会主义或许可以带来一场思维风暴。但是,对于“香肠”朴素的追求才是人们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毕竟民主过于遥远,自由过于空虚,生活才是实实在在的平凡与真实。

生活是透明瓶子里的白色粉末,是黑色市场里的美元大钞

伴随着戈尔巴乔夫的黯然离场,伴随着叶利钦的粉墨登场,改革的风暴骤然来袭,资本主义的洪流浩浩荡荡。达盖尔在电视讲话里呼吁人民们开始学习资本主义吧,学习一个几十年来被无情批判与鞭笞的邪恶词汇。可是,生活在共产主义理想的苏联遗民,从小到大生活在公有制的温床,习惯的是计划经济和集体企业,资本主义是什么样,资本主义又能带来怎样的生活。

一夜之间,商品涌入,外企涌入,外乡人涌入,资本主义模式涌入……一切是那样的崭新与不同,超市空荡的货架上摆满了商品,现在可以有挑选不尽的香肠。然而,人们欢欣鼓舞,人们忧心忡忡,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

改革带来的庞大帝国的解体,最大的获利者却是这些改革者。政治权利支配下的经济改革,就像足球场上队员身兼裁判职责,最上层的精英阶层利用手中的权力在社会转轨过程中捞取了巨大利益,使得社会的贫富差距突然拉大。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商店里的玻璃橱窗像一个精美的高墙,阻隔了不同的阶层,给社会带来巨大的鸿沟。

资本主义的到来并没有让底层人民享受到应有的红利,反而他们的生活更加残酷。卢布贬值,物价飞涨,一个月的退休金只能买到几斤香肠,商店里的商品再多好像也与他们无关。黑帮巧取豪夺,很多人失去了唯一的房产。劳动力市场混乱,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太难。于是,原本的飞行员可以成为管道工,原本的工程师只能维修家电,最基本的社会福利和保障制度成为过去。

人们可以忍受平等的普遍贫穷,却不能忍受资本主义带来的社会结构性不平等。人们可以忍受生活的清贫,却不能忍受生活的黑暗与不公。生活像是透明瓶子里装的几百克白色粉末,是让人目眩神迷却最终万劫不复的毒药。生活是充斥着拜金主义消费浪潮的资本主义物欲横流。大多数人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

 客观上而言,任何社会都无法承受社会形态的突然转变,尤其是在没有发生大规模武装革命的和平进程中。这样的巨大改变,短时间内带来的必然是社会总体结构的扭曲甚至是崩塌,带来的必然是一段时期内的无政府的失序状态,必然伴随着千家万户的悲欢离合。

当我们在二十多年后再回首这段历史,重新审视俄罗斯的现在,简单展望一下俄罗斯的未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苏联最后那代人逐渐老去,新俄罗斯一代逐渐成长,对于那场剧变,对于共产主义的理想,对于苦涩而冗长的苏俄历史,他们已经没有了许多直观的认识。我时常在想,那些经历过苏联解体的人们,他们见证者一个帝国的瓦解,也经历着自身生活的改变,大部分人可能会怀念过去,极少部分人可能仍活在过去,大多数人的生活总是继续。那些过往的时光,理想与青春的岁月,那些乌托邦式的幻想与朴素的情怀,最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化,每一个个体组成的宏大的历史事件也会随时间而渐渐消失在人们的失业中。

从苏联的纪元跨越到新俄罗斯的纪元,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付出不等量的代价,在新旧两种社会形态的冲突变化和适应中,不仅全社会需要适应,每个人也是如此。这些仿佛停滞下来的时间,是苏联俄罗斯人民的二手时间。

历史不会忘记在几乎相似的节点上,中国也在面临着极为相似的困境。经济改革阻力重重,政治上风波迭起,对于改革开放将何去何从充满疑惑。从历史的实践上来看,先经济改革后政治改革的路径选择是正确的,步步为营的渐进式改革方法是合理的,当然我们还拥有一位伟大的总设计师,在那个春天让中国的未来拨云见日。当时不可否认苏联的突然解体让我们意识到不坚持改革最终会亡党亡国,一个最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如此,中国亦然。时至今日,当我们重新沿着历史的脉络梳理两个国家的发展轨迹,中国的发展成就有目共睹,同时中国如今社会的问题也有当初俄罗斯的影子。居安思危,以史为鉴,才能不让悲剧重演。

红色褪去,时间停滞。任何的社会变革都不是轻歌曼舞中完成,必然伴随着千家万户的悲欢离合,必然伴随着无数梦碎的声音。一场失败的改革,一次注定的失败,带来一个值得我们每个人深思的问题,改革本身没有错,是改革不到位的问题,市场本身没有错,是市场不健全的结果。

 

徐灿  

人文学院 社会学系   2017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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