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质书何以延续至今:一本书如同一座建筑 不同的书就像不同的建筑

    我们需要区分以信息检索为目的的查书,和以学习知识或享受阅读为目的的读书

    如果你的大学是一本书,书名会是什么?

    喻柏雅. 纸质书何以延续至今

    在神经科学与心理学领域,业已存在大量研究证实了纸质书的种种优点,只是这些并不新鲜的科学结论并未充分面向大众传播。

    有感于此,本文尝试做一次较为全面的介绍,主要探讨阅读和记住一本书所涉及的各种神经科学与心理学机制,从中对纸质书电子书的差异及优劣进行比较,最后指向那个终极问题:在数字阅读越来越流行的今天,如何看待纸质书与电子书的未来。    


▲ 《书情书》德国作家布克哈特·施皮恩(Burkhard Spinnen)写给天下爱书人的一本小书,一阙献给书的恋歌。

一本书如同一座建筑

    空间记忆的神经机制,是由神经科学家约翰·奥基夫发现的,他因此获得了2014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读一本书,也常常始于一次空间探索。......(认知地图)......对构成书的最基本单元——文字的识读需要视觉,......而此处要强调的,其实是视觉在空间记忆中的作用。

    早在半个世纪前,教育心理学家恩斯特·Z. 罗特科普夫已经发现,我们是以定位的方式来回忆书中一段段文字的.....。视觉起到了帮助你定位的主导作用。
    幕后英雄也同样重要,它们包括触觉和运动觉。就像在双眼之外主要是通过双脚来探索一座建筑,探索一本书,我们用的是双手。

    阅读纸质书时,双手感知到的物理变化是与故事进程相伴着发生的,而在阅读电子书时,却不存在除视觉之外的其他感觉线索来辅助我们记忆故事内容。
    对于故事类的书来说,两种阅读介质在阅读理解上的差异已经算小的了。综合分析过几十项研究之后,心理学家得出结论:对于那些以知识信息为主的书,又或者知识与故事兼而有之的书(比如“医学大神”系列),两种阅读介质造成的阅读理解差异更大,亦即纸质书明显优于电子书。

    这是因为,即便情节顺序混乱了,还可以借助角色、场景等具象信息,来帮助我们从整体上理解一个故事;但知识类的书通常建立在“逻辑流”的基础之上,通过抽象的知识和逻辑关系来谋篇布局,于是由双手带来的“顺序感”就成了我们把握逻辑流的一个重要手段。

     “一本书如同一座建筑”,这个修辞也只适用于纸质书。......而对于一本电子书,它就如同一卷卫生纸完全展开之后的样子,全部内容都印在一卷卫生纸上,既没有厚度, 长度也不确定。读者把握不了全局,也就难以构建认知地图,无法形成空间记忆,它所承载的内容自然不易提取。

不同的书就像不同的建筑

    想象你此刻走在一个所有建筑都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城市里,穿行其间的你,还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你或者朋友的家吗?这对应的正是电子书的情况:我们使用的是同一部电子阅读器或手机里的某一款阅读软件,其中所有电子书都存在于一个共同的虚拟平面——唯一的电子阅读器屏幕上,无法做出区分,也就无法利用差异化的位置来进行记忆。

    纸质书则要千变万化得多。宛如城市里各式各样的建筑。诚如施皮南在《书情书》中所言:“在我看来,书籍艺术是尊重文字的一种表现,是用包装来强调书的尊严。……以艺术的方式让书籍的物质与精神属性相匹配,或许这便是书籍艺术的含义所在。”

    纸质书的装帧排版有着上千年的演进史,与时俱进地不断适应着读者的审美品味和阅读习惯,而到目前为止,电子书并未发展出一套独立的装帧排版理念,相反,它们更像纸质书的副产品,通常只是把那些花了许多心思的纸质书排版削足适履地转化成电子书排版。

    比如对于带插图的书,一幅图和它的说明文字,以及插入正文的位置,在纸质书里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转成电子书之后,不仅容易造成插图与正文的位置关系不合理,有时甚至插图与其说明文字都被强行分隔了。这样一来,即时的阅读体验大打折扣不说,如此机械的排版方式也让我们难以差异化地去识记。

我们真的是在“读”书

    介绍过视觉、触觉和运动觉在阅读过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接下来隆重登场的是听觉。

    就像“读书”一词本身具有的多义性,它既可以指用眼睛看一本书,也可以指张嘴发声读一本书,或者两种含义兼而有之——“看”一本书的同时,我们通常也在默默地“读”它,即“默读”。一般认为,人类在阅读时,大脑中并行着语音加工和语义加工两条通路。

    为什么默读会普遍存在?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默读有助于我们理解文本内容。换句话说,抑制默读在提高阅读速度的同时降低了理解深度,往往得不偿失。
    第二,默读提升了我们的阅读体验。读得太快或者太慢,都会打乱神经元的节奏,难以传递语音的韵律之美。
    由此反而观之,阅读电子书(以及日常浏览电子文章)的又一个问题就暴露了——读得太快。

    讽刺的是,人们会因为快速阅读电子文本而产生自己更好地理解了文本内容的错觉。

    残酷的事实是,这样的阅读方式正在损害青少年的阅读理解能力,由于留给相对慢速、耗时的深度阅读的时间和注意力越来越少,使得青少年在逻辑推理批判性思维,甚至共情能力(比如识别他人的情绪)方面,都受到了负面影响。......如今的青少年就是未来的成年人,由于过度依赖电子阅读而削弱大脑的可塑性水平,待其长大成人之后,负面影响更甚。

    阅读并非写在基因里的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而是后天习得的。新的阅读方式如果不能适应我们固有的阅读习惯,就只会反过来损害我们的阅读能力。市面上那些宣称几分钟就能读十万字的快速阅读训练班,都毫无疑问属于伪科学,是不可能起到提高阅读能力的作用的。

    顺便提及,近年来兴起的有声书,从科学角度来看也存在诸多问题。在阅读中,视觉与听觉对文字的加工是相辅相成的,而有声书只剩下听觉参与,阅读效率会大打折扣,对于那些严肃的非虚构作品,有时候一段话靠眼睛看都要反复揣摩才能充分理解,单凭耳朵听一遍大概只剩下“耳边风”。

    如果是在开车或者走路时听这类有声书,注意力的分散会导致理解水平进一步降低,还增加了发生交通事故的风险,如此利用碎片时间恐怕得不偿失。

书的香气,你的记忆

    很多人对纸质书的迷恋,源自书的气味。英国作家乔治·吉辛曾写道:“我熟悉自己书架上每一本书的气味, 只要把我的鼻尖放在书页之间,我便会记起各种往事。”

    阿根廷裔作家阿尔维托·曼古埃尔最爱企鹅出版社的平装旧书,称它们的香气如“新鲜出炉的脆饼干”......。当然了,难免会有些不好闻的气味,比如二手书店里淡淡的霉味和泥土味。

    从进化角度来看,生物的嗅觉系统要比视听觉等系统古老得多,这使得人的嗅觉在很多方面有别于其他感觉。......由此不难看出嗅觉记忆对于读书的重要性。

    如果说其他感觉电子书或可模拟,那么让电子书散发各种书香实在太难。区区一部电子阅读器如何做到基于不同的书散发成千上万种气味,而且日后重读时还保证同一本书的气味配方完全一致呢?

全身心地参与

    谈过几种感觉之后,让我们再次回到空间记忆。

    如果说一本纸质书本身是一座微型建筑,那么读这本书时,我们的身体往往处在一个大型建筑中,这个空间对记忆一本书也非常重要。

    当我们参观一座建筑,不仅需要海马体中的空间细胞的参与,各种感觉信息也会激活大脑的相应通路,从而形成长时记忆。

    除了那些抽象的知识,我们的回忆几乎总是与空间绑定的,回想起的那个空间有如盛放记忆的容器。大脑不仅构建了一幅认知地图,还把当时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各种感觉都进行了标记,回忆往事会重新激活空间细胞,并通过它们点燃分散在大脑各处的记忆网络,刹那间,当时所处的场景,所见所闻所触所嗅,乃至情绪感受,都历历在目,鲜活如昨。

    不仅一本书的尺寸、重量、装帧、排版能加深我们对内容的记忆,在读一本书时所处空间的各种感觉体验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这是记忆的一个心理学原理:线索越多、越丰富,记忆越容易被提取。所以我们背单词时才会绞尽脑汁进行联想,而不是一味重复诵读字母拼写。

    这时,电子书的弱点又一次展现,它所提供的记忆线索非常单一。

    让我们把空间记忆进一步扩大。读一本纸质书,得去实体书店买,网上购买则需要取快递拆包装,又或者从图书馆借;阅读过程中纸质书便于放置在不同环境中;读完之后则会放在书架上或者某个实体空间里。

    要言之,与一本纸质书相处的过程,会同多个空间形成交互,这些空间记忆都会帮助我们回忆起书的内容。而读一本电子书,不仅购买过程被大大简化和虚拟化了,而且阅读环境受限, 读完后则被统一放置于一部手机或电子阅读器里,这样的便捷操作,让我们失去了太多与书进行身心交流的机会。

    不仅如此,读书本身还承载着社交功能,当你随手取出书架上的一本旧书,打开扉页看到友人十年前写给你的生日赠言时,那种温馨的感受和随之忆起友人亲手送你书时的情景,是同样作为礼物的电子书无法带来的。而这些情境线索,也都在帮助我们记忆一本书。

便捷是把双刃剑

    电子书的“便捷”,这无疑是目前电子书最大的优点。除此之外,电子书的文本检索功能也是一个利器。
    “便捷”也是一把双刃剑。便捷意味着通过读电子书获取知识所付出的成本和精力更少,造成读者态度上漫不经心,也就不会对书的内容进行深度理解。

    2011年发表在《科学》上的那篇关于“谷歌效应”(便利的搜索引擎改变了我们的记忆模式)的著名论文所提示的,电子书的便捷使得人们把它们当成了身体的“外设”,比如存储在手机里,需要用到的时候可以随时调用,只要大概知道某本书讲的是什么就可以了,不必花心思去读;而不那么便捷的纸质书,让读者更倾向于把书中的知识吸收进脑子里,因为书不一定是可随手翻阅的,唯有脑子是可随时调用的。

    网络的便利,让一些人误以为坐拥的电子书山就是自己拥有的知识,可是,除非有朝一日发明了可以直接植入大脑的知识芯片,否则知识的确只有吸收进脑子里才是自己拥有的——早在两千年前柏拉图的《斐德若篇》中,苏格拉底就已经表达过类似观点。聪明的读者应该善用技术带来的便捷,而不是成为便捷技术的奴隶。

    我们需要区分以信息检索为目的的查书,和以学习知识或享受阅读为目的的读书

回顾历史,面向未来

    基于目前的考古证据,人类创造文字的历史只有五千年,与人类数百万年的进化史相比,这就是弹指一挥间。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化出专门用于阅读的神经环路;相反,人类创造的文字系统和阅读工具必须适应我们的大脑。

    各种文化所创造的文字系统看似千差万别,实则存在诸多共性,如认知心理学家斯坦尼斯拉斯·迪昂所言:“脑结构本身极大地限制了所能产生的有效文字系统……大脑只能加工有限的一些文字形状。”

    无独有偶,在东西方历史上,作为阅读工具书籍, 都经历了从卷轴向册页的形制演变。早期的卷轴,无论是古埃及的莎草纸卷还是中国古代的简牍,在阅读时都不方便,取代它们的册页纸质书,其折叠的书页便于阅读,能够建立认知地图。可以说,正是因为符合了人类的阅读习惯,纸质书才得以延续至今。

    而作为新发明的电子书,却把我们的阅读方式拉回到早期的峥嵘岁月,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倒退。

    早在2013年,台湾地区的陈国栋教授就主持设计过一款附加可视化认知地图的电子阅读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阅读效果,最终却止步于实验室。由此可见进步之艰巨,电子书领域亟待一场革命性的观念更新和技术突破。

    最近有初步研究证据显示,观众通过增强现实技术观看画作的体验,与在博物馆观看原作的体验相当。能做到这一点,正是因为谷歌开发团队充分考虑了将包括空间记忆在内的实境观看体验融入虚拟博物馆的设计之中,突破了以往各类虚拟展厅的种种限制,不愧被冠以“真正”之名。

    即便如此,虚拟博物馆也取代不了实体博物馆。它的确能让我们觉得自己如同亲临博物馆看一幅画,却无法复制呼朋引伴一起去博物馆参观这样一种社交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的种种见闻感受,要比看一幅画复杂和丰富得多。

    同样,一本纸质书能够赋予我们的,也远远超出了其内容本身。疫情期间的禁足,让我们体会到了外出拥抱这个世界的弥足珍贵。如果科技进步的结果,是让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类变得愈发与世隔绝,足不出户通过各种数字终端就能满足日常所需,那么我们作为人的意义就被动摇了。三维世界里活生生的人,为何要生活在扁平化的虚拟世界中?究竟是各种终端成为我们的外设,还是我们成了各种终端的附属?

(全文详见:https://mp.weixin.qq.com/s/pYy5TqYNREA6pDbOrWEo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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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展阅读】

    如果你的大学是一本书,书名会是什么?(2020-11-16)

    11月17日是国际大学生节。关于大学生活,有人这样说:大学四年就好像鲁迅先生的四本书,大一是《彷徨》,大二是《呐喊》,大三是《伤逝》,大四是《朝花夕拾》。宝贵的大学时光究竟该如何度过?每个人的答案也许不尽相同,但确定的是,大学之于人生,是搭建未来的坚实阶梯,也是步入社会前的缓冲地带,在大学里,我们遇见良师,遇见益友,也遇见更好的自己。正因如此,大学才实在是一段不可辜负的时光。

    牛津实在是学者的学国,我在此地两年的生活尽用于波德林图书馆姜华 | 博德林图书馆从何而来:https://mp.weixin.qq.com/s/n0-GGrLitfAzxUo4d0U8mQ,印度学院,阿克关屋(社会人类学讲室),及曼斯斐尔学院中,竟不觉归期已近。
    同学们每叫我做“书虫”,定蜀尝鄙夷地说我于每谈论中,不上三句话,便要引经据典,“真正死路!”刘锴说:“你成日读书,睇读死你嚟呀!”书虫诚然是无用的东西,但读书读到死,是我所乐为。假使我的财力、事业能够容允我,我诚愿在牛津做一辈子的书虫——许地山《牛津的书虫》——

    (原文:https://mp.weixin.qq.com/s/94idWI6qZLXuoxkBXw3Q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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