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兵 | 互联网时代中国建筑媒体的四种现象

    互联网时代中国建筑媒体的四种现象 | 范文兵 | 时代建筑2019年第2期

    摘要:文章以互联网时代的中国建筑媒体为对象,在建筑学科现有框架内,结合媒介学视角,分析了它们的演变历程,以及互侵、美颜影像、层级化部落、网红建筑等四种突出现象,并借此对中国建筑学的独特性进行了思考。

    Four Phenomena of Chinese Architectural Media in the Internet Age

    互联网带给人类社会的变革是全方位的,许多始料未及的深刻影响正在逐渐呈现。作为人类最古老学科之一的建筑学,在由信息技术引导、肇始于20世纪90年代的互联网时代中的演变,和在18世纪以来由科技引领的两次人类社会大变革(机械引导的第一次工业革命、能源引导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一样,与相关学科(通信、能源、传播、教育、文化、社会学、政治学等)相比,由于受到国家政策、实体经济、地域文化、建造技术等多重因素的综合影响,一直进展缓慢。

    加拿大传播学家赫伯特·马歇尔·麦克卢汉(Herbert Marshall Mcluhan)早在1964年就提出了“地球村”“媒介即讯息”“媒介是人的延伸”“冷媒介和热媒介”等观点,很多预言在互联网时代都得到了验证,而建筑与城市领域却直到20世纪末,才出现一系列探讨互联网影响的论著①。建筑学领域的互联网研究主要集中在信息技术、电脑技术给未来建筑可能带来的革命性影响,偏重理论思辨,有技术决定论倾向;而从互联网,尤其是今天移动互联网的媒介特性出发,探讨对当下建筑学带来的渐进性影响——关注专业内部应对媒介变化主动或被动所产生的调整——则相对较少。

    本文正是基于这种状况,试图以建筑学与媒介学相结合的视角,以建筑媒体作为研究对象,分析它们在互联网时代前后的变化,寻找其背后原因,探索当今专业格局中可能的渐进调整路径。这是因为,建筑学由物质实体、文化、经济和政治等多重因素塑造出的“沉重肉身”,决定了它的变化必然是渐进性的——我们可以畅想未来可能发生的革命,但专业主体如何一步步主动应对并落到实处,才更为关键。

    这里解释一下本文对建筑媒体的定义。针对建筑学这个“由建筑物、建筑图像(照片或图纸),以及相伴的批判性讨论”所构成的系统,笔者认为,建筑媒体就是指那些围绕设计作品、设计师、现实与历史中出现的各种建筑现象以及建筑理论,能够展开或有助于促进“有效讨论”②的信息传播载体,它既包含了符合学术体制标准要求的专业媒体(期刊、书籍、展览),也涉及到一些大众媒体

    此外,本文还有一个潜在意图,即作为后发国家的中国,在今天互联网时代里,某些方面相对西方已做到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弯道超车”(对于超的方向、手段及影响,以及利弊如何,本文不展开讨论),因此,解析中国建筑媒体在网络时代不同于西方的独特变化,也会有助于我们挖掘那个一直以来说不清、道不明,但一直若隐若现、影响中国建筑学发展的“中国特性”。

1 中、西建筑媒体互联网时代前后的演变

    互联网时代以前,建筑媒体主要是以“专业精英视角”进行信息传播,本质上就是专业精英通过自上而下的学术体制建构,进行权威专业信息的单向“点对众”传递,这也是学术权力层级结构的直接体现。其中最重要的“期刊—发表”模式,是大学体制内通行的学术生产机制,会采用同行评议机制(Peer Review)来保证期刊论文质量,会采用论文引用率来衡量论文(作者)的行业影响力。这种主要基于理工科科研模式奠定的“期刊—发表”模式在大学体制内已呈统领趋势,成为各级业绩考核、职员晋升的最重要标准,虽然建筑学科由于其实践、人文特性对此始终无法完全适应,一直受到来自大学管理层“学术成果”少的指责,但也不得不削足适履,紧紧跟上③。进入互联网时代以后,中国建筑媒体经历了从“专业精英视角下的印刷媒体”向“专业精英混合普罗大众视角下的(移动)互联网+印刷媒体+展览”的演变,西方(欧、美/英、日)建筑媒体则经历了从“专业精英视角下的印刷媒体+展览”向“专业精英视角下的(移动)互联网+印刷媒体+展览”的转变。

1.1 中国建筑媒体的演变

    1980年前后,中国建筑专业期刊除了创刊于1954年的《建筑学报》外,又有《建筑师》《时代建筑》《世界建筑》《新建筑》等12种期刊陆续创办。伴随着随后中国持续三十余年的大建设时期直到2019年,虽然有新专业杂志不断涌现,但20世纪80年代的以上这些杂志基本奠定了中国建筑专业中文权威期刊的格局。

    由于书籍出版近年来在中国日益偏重理工科(论文)数量化学术评价标准中的权重持续走低,对学院内专业人员的吸引力迅速下降,导致书籍在专业领域的影响力明显减弱展览是近几年的新兴领域,由于其顺应各个城市打造影响力以及行业内外对学术与商业的诉求,以及宏观调控下的“美术馆热”,各种本质上专注“推广、展示专业形象”的展览越来越多。

    中国建筑媒体最显著的变化体现在网络媒体的崛起。从1998年开始,ABBSFAR2000等具有影响力的建筑网站,为广大学生及年轻的专业人士提供了专业权威纸媒之外,讨论、交流国内外建筑案例及热点事件的空间。2003年开始,一批已在权威纸媒初露锋芒的中青年专业人士,以及留学生群体,借助豆瓣网、个人博客,引领了新一轮网络专业话语权。2011年开始,以微信公众号(“有方”“谷德”“一条”等)、微信朋友圈以及资本参与的电视综艺节目(东方卫视《梦想改造家》、浙江卫视《美丽的房子》等),构成了第三代建筑网络主流媒体,推出了一批受大众关注的网红建筑与网红建筑师。与此同时,几乎所有权威纸媒,都开设了网络版(以微信公众号为主)。

1.2 西方建筑媒体的演变

    西方很多老牌专业期刊在网络时代也都顺应潮流开办了网络版,主要是将其纸质内容电子化。书籍出版对西方专业者(尤其历史理论领域)来说一直非常重要,整体状况与以往差别不大展览保持了以往的影响力,但跨学科趋势日益明显,越来越成为一种参与、乃至引领专业变化的“实践行为”,一种“智库平台”(think tank platform)④。

    一批新办的建筑专业网站(Archidaily、Dezeen、Wannwards等)吸引了不少“流量”,它们大多致力于以更快速度、更全视角,进行基于专业信息整理的建筑档案建立、建筑事件报道,而深度研究型分析内容不多,一些网站还会设置相关奖项,以提升在专业领域中的影响力。值得关注的是,很多西方杂志和网站都设置了中文版(以微信公众号为主),以介入中国这个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建筑工地。

1.3 中、西建筑媒体演变差异解析

    进入互联网时代的中、西建筑媒体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演变,相同点在于,话语权、影响力都明显出现了从印刷媒体走向(移动)互联网的趋势,不同点在于,西方的演变更多地是对传统传播方式的补充、完善,仍然以专业精英视角为主,而中国则发生了较大变化,出现了大众与专业视角混合、大众传媒介入(影响)专业内部、高点击率(热议率)捧出网红建筑(师)等现象。中西演变差异的最主要原因,笔者以为是由于互联网时代的传播规律,与中国建筑文化传统中的一个深层观念不谋而合所致。

    现代主义以来,西方建筑学科越来越关注建筑学自身内部一套严密的专业逻辑与专业规则,即所谓建筑学自治、建筑本体等一系列观念,专业与大众的分界泾渭分明。由于公众关注建筑与城市是西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一直有专业工作者致力于在大众媒体上向公众阐述建筑与城市文化的特性⑤。虽然有英国查尔斯王子屡屡试图越界干预建筑界、有法国大众媒体群起指责贝聿铭设计卢浮宫等一系列热点事件,但大多数专业外公众发表意见,还是会停留在大众与专业两者边界之处,具体问题的定夺,仍由专业者起主导作用。西方专业媒体与科普媒体两者分工始终比较明确,边界清晰,进入网络时代后,专业精英与普罗大众,依然保持区分,各自平稳过渡。

    与西方传统上将建筑与雕塑、绘画、设计并称为“艺术”(Art)四大组成类别有很大不同,在中国传统与现实之中,大部分业主与一般公众一直是把建筑当作“器”来看待的,即建筑是用于某个具体使用目的的物件,人们会比较关注建筑因外在他者而存在的价值(或使用目的,或象征意义……),其本体价值微乎其微。而学术体制内中国建筑学科的构成基础舶来自西方,也是比较关注学科自身的本体话语,专业界和大众由此在对建筑学的基本认知上出现较大偏差,这导致:第一,建筑专业界本身没有充分的(学术)自信、(文化传统)合法性和(学术体制激励)动力,向大众持续做关于建筑学自身特性的科普工作;第二,一些专业外知识分子认为只要有一定文化知识,就可以对建筑进行(他们以为的)“不输于建筑专家的专业化”品评与裁决⑥;第三,一般公众(包括行政、商业权力),也始终认为,他们对自己投资、自己生活要使用的物件,天然具备(他们以为的)“不输于建筑专家的专业化”发言权,乃至决定权。所以,专业内部精英与专业外部大众这两个对建筑学基本看法差异较大、边界不清、责权不分的群体,一直以来,都在共同对专业自信发声。到了互联网时代,由于讯息传播便捷,不同群体的意见会被广泛听见,彼此的声音开始有了较深层次的相互影响。

2 互联网时代中国建筑媒体的四种现象

2.1 互侵——新旧媒介的转换

    2014年,有学者提出今日建筑媒体有“消费、新闻、科学、意识形态、批评”等五种取向,分别适用于从网络到印刷的不同媒介,并有“浅阅读”与“深阅读”之别⑦。但在日新月异发展的中国网络环境中,笔者认为,这种区分到了2019年已发生彻底变化:印刷建筑媒体纷纷开设网络版(以微信公众号为主),网络建筑媒体除“科学”取向外,对于其余偏人文的四种取向均已普遍涉及,阅读模式也呈多样化趋势

    所谓“互侵”现象,就是指在上述背景下,印刷建筑媒体开始普遍从网络获取发表资源,并尝试多元化传播(微信公众号、短视频等),部分网络建筑媒体则开始采用适合“慢速、深阅读”的信息。这一现象影响的群体主要是专业学术精英,即原来位于专业学术话语权层级较上层的人群。

    网络时代之前,纸媒推介的设计作品及设计师通常会来自一个固定列表(Fixed List):国际部分主要来源于西方主流专业纸媒,涉及历史及当代重要的西方建筑师和作品;国内部分主要涉及设计院体制、明星独立建筑师、各级国家体制的项目,以及各类奖项名单等。几年以前,网络建筑媒体还常常会拿印刷媒体已发表的内容进行“炒冷饭”加工,而现在,建筑师首次发布设计作品,绝大多数都会选择专业网络媒体,其中一部分再会通过主动(投稿)或被动(印刷媒体看到网络发布后主动联系)方式,发表在纸媒。互联网首发的设计作品,能够通过“点击率”“转发率”“点赞率”等数字化标准,迅速直观地看到一个作品能否引起同行兴趣,这会让一些优秀作品突破“固定列表”限制,直接进入专业精英视野,并影响到更多的专业读者。

    进入网络时代之前,纸媒选择学术研究点的领域主要有三个:一个是政府现行专业宏观、微观政策的学术解析与验证;一个是引介西方学术界各种潮流,并适度做本土化转译;一个是对中国建筑历史与文化的各种考证和阐释。进入网络时代后,印刷媒体学术研究点的选择开始有所突破,越来越多地从网络信息中进行追踪、挖掘,这里举两个影响较大的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关于日本建筑师坂本一成及东京工业大学筱原一男体系的讨论。相关中文纸媒论文最早出现在2010年,学界反响平平。到了2011年11月,这也是豆瓣网建筑群落影响力最鼎盛时期,其中的代表性人物“城市笔记人”(刘东洋)从讨论坂本在东南大学的设计教学开始,写出了一系列相关豆瓣日记,由于其中涉及到中国建筑群体普遍关注的“建筑的社会性”“公共性”“日常性”“对形式的消解”等热点议题,迅速引起同行和学生的热议,线上线下直接或延伸讨论坂本的文字明显增多。随后《建筑师》《建筑学报》《时代建筑》把握时机,陆续在重要位置发表相关文章,再加上后期出版的中文专著的配合,一个源自网络,最终广泛影响建筑学术精英圈的学术热点由此形成。

    第二个例子是关于斯里兰卡建筑师杰弗里·巴瓦(Geoffrey Bawa)的讨论。2001年最早出现的中文论文几乎没引起任何反响,直到2014年4月,以网络传播为主,并已在第三轮网络专业话语权中占有重要位置的建筑文化机构——有方,开始联络专业学术精英策划巴瓦作品的专业旅行,并通过一系列网络讲座、宣传、文章,推广对巴瓦的认识。由于巴瓦作品切中了中国建筑学界长久以来对“如何将现代主义与地域性结合的困惑”,相关网络讨论迅速增多,《建筑学报》最终于2017年3月出版了题为《平视传统,使用现代》的巴瓦研究专辑,一个源自网络、最终纸媒发布的学术热点由此成形。

    对上述两个纸媒侵入网络获取学术研究点,并最终形成影响力较大的学术热点的模式可以作如下概括:专业精英小圈子零星关注;切中精英某种集体性焦虑引起网络热议;纸媒跟上做线下发表;影响扩展至广泛专业人群。该模式与前述纸媒传统的三个学术研究领域最大的不同在于,中国专业学术精英群体自主性焦虑与探索得到凸显:与对政府政策的解析相比,该模式比较“草根”,是一种群体当下的应激反应,因而也就具备了某种自下而上的集体代表性;与追赶西方潮流相比,该模式常常与西方热点错位,但国内外建筑学背景(政治、经济、商业、行业、民众心态)本就天差地别,这其实是直面真实的诚实,而不是不解行情的“落伍”;与对中建史的阐释相比,该模式关注当下,切中专业现实重大问题,是鲜活、复杂、矛盾的。纸媒侵入网络获取学术研究点并最终构成学术热点的现象,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因而必然是零散不系统的,而且用基础舶来自西方因而一直以追赶西方最新潮流为己任的学院派观点看,很难与国际热点接轨。但笔者认为,这些反映出中国学术群体内心真实焦虑的零散热点,才是我们应该下力气去主动挖掘、发展、鉴别的,这样的热点积累多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当代建筑学系统才有可能构筑起来。

    以商业方式运营的网站或微信公众号,为了吸引读者,必然会去适应“大众平均值”般的阅读习惯和兴趣,因此,很多媒介理论认为,网络媒介与印媒介刷相比,“浅阅读”“快速阅读”是必然的。但在今天的网络建筑媒体中,一些具有“个体属性”(博客、豆瓣日记、微信公众号)的媒体,并不在意盈利或大众趣味,而专注于发布他们认为值得阅读的信息,于是,由文字文本、动画文本、互动文本、超文本构成的“深度阅读网络媒体”出现了,它们不仅包容了早先印刷媒介的一些专业性传播特质,还进行了基于网络特性的新拓展。它们介绍设计作品,不会像商业网络媒体为了吸引高点击率只是简单介绍信息,而会包含更多的背景解析、过程介绍、概念描述,如“有方”公众号;它们对学术信息、文章的发布,其(更新)速度、(超链接带来的)广度、(审查环节减少带来的)自由度超过纸媒,其(遍布全球网络终端共同工作的人员带来的)深度也不输纸媒,如“全球知识雷锋”公众号;它们可以因为某些原因,把一些过去的东西重新发布成为焦点,而不会像纸媒只能按时间线顺序推出热点因而会控制读者“思考顺序”,从而让人们有机会重新思考曾被忽略的事情。从点击率看,深度阅读网络媒体在当今建筑学专业精英圈里的普及率还是很高的,随着网络长大的新一代专业精英对借助电子媒介进行深度阅读更是没有障碍,在此基础上,人们还可以借助各种媒介(朋友圈、微信群),展开即时深入的讨论。

    综上所述,互侵现象其本质就是“旧媒介选取新媒介塑造出的新内容进行深化并推广,新媒介转化旧媒介符合专业特性的手段为其所用”。互侵现象中学术权力层级结构并没有被打破,过程中掌握话语权的仍然是专业学术精英,但人群的视野、手段、内容生产等都得到推进乃至突破。至于专业精英人群的构成,会不会和印刷时代有所不同而发生重组,笔者会在下文第2.4节里进行论述。

2.2 美颜影像——作者隐匿,弱物质化倾向出现

    在印刷时代以前的“书写时代”里⑧,只有权贵阶层才有资格和能力阅读抄本里的文字获取信息,大众只能“读图”(如教堂壁画、神庙雕像),印刷时代后期,开始出现“读图”趋势,到了网络时代,影像呈压倒之势。

    建筑学与图像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密,建筑学的信息传递,自古以来都是“图文并茂”的。西方建筑理论家、建筑师普遍关注对图像的加工与发表,这不仅因为建筑学学科本身固有的对“形态”的追求,还包含了借助图像表达学术、设计理念,以及广告推广等多个层面的原因。柯布西耶(Le Corbusier)在其影响广泛的名著《走向新建筑》一书中,就对多个图像进行了类似今天“P图”的修正,以符合他想要宣扬的学术观点。西方印刷时代的建筑期刊,几乎每个设计作品的图像都进行了认真加工和裁剪,长期以来,西方就有一批人专门从事建筑摄影

    印刷时代的中国建筑业,即使经历了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三十余年的大建设,也没有如西方同行那样发展出专门的建筑摄影师行业,建成作品多由普通摄影师兼职拍摄,反倒是表现图行业异常发达,这主要是由建筑的生产与消费模式所决定。由于中国建筑客户(client)普遍认为,建筑价值的很大一部分在于其外在视觉形态所代表的某种符号象征意义,因此他们常常会依据建筑形象进行方案决策,加上房地产广告推销也需要在建成之前完成,这都需要逼真、精美的设计表现图(很多都有美化修饰倾向)。方案确定之后,房产合同一旦签订,建筑图像加工的工作就基本结束,因为很少发生对建设完成后图像的需求(消费),即使有后评估,也主要是关注具体的使用功能。设计作品进入专业印刷媒体发表,主要是设计师本人的职业需要,类似于档案整理,只要清晰、完整、准确即可。而中国理论家则普遍借助文字展开思考,很少出现针对建成图像本身的理论挖掘,对图像要求也不高。

    进入网络时代,建筑师发布设计作品时对图像的要求明显提高,很多建筑师建好房子后,会找专门的建筑摄影师来拍摄、精修出美颜的“定妆照”,各种美化技巧,如广角镜头、低饱和度、航拍鸟瞰、gif动图被广泛应用。原因有三:一是跟网络时代盛行的“读图、看脸”阅读倾向有关;一是跟建筑学本身“图像奇观化”发展趋势有关;更关键的,还是跟网络时代建筑的生产、消费模式有关。

    网络时代对建筑的(消费)使用,已极大地突破了传统中仅为固定内部用户(user)服务的观念,外人(公众)、(专业与大众)媒体对一座建筑物建成图像的消费,已成“刚需”。投资建筑的客户对建筑的要求除了基本功能外,还会问设计师,这个房子造好后上相吗?会有点击率吗?有可能成为网红打卡地吗?……对建成图像进行美颜修饰,逐渐成为一种基本的建筑商业诉求,由此带来了中国建筑摄影行当的兴起。中国建筑的美颜影像趋势其实早在印刷时代末期,即明星独立建筑师萌芽年代就已出现,主要动因是明星建筑师们从西方学到了对图像的关注与加工,但多停留在对图像质量“精美、讲究”的移植,对其背后的真正目的,即需要围绕设计理念进行选择理解不深。紧接着网络时代到来,中国建筑的影像美颜趋势在懵懵懂懂中又面临新的要求,原来大院体制随着内部设计师工作室的纷纷成立,也加入到这个潮流之中。

    中国网络时代建筑的美颜影像趋势和西方对建筑图像长久以来的重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西方建筑图像加工过程中的“作者性”很强,无论理论家、建筑师还是摄影师,拍摄、加工图像想要达成的目的,都是为了表达他们的“创作理念”(concept),即使一些带有社会意义的项目——比如社会集体住宅,照片里的人群活动记录,也呈现出一种以人类学家为主体的田野考察“新闻记录”特征。而中国建筑美颜影像的最重要目标,则是在忽略创作者主体性的前提下,塑造出(美颜出)一种包含了某个群体“情绪和态度”(mood and attitude)的场景:一个目的是客户的商业广告需求,是要吸引精准的消费者,塑造出满足预想用户所需要的某种群体性向往的生活场景,这在今天多表现为一种中国式新兴的年轻中产生活方式(life style)⑨——精致、高档,有该群体喜欢的各种风格样式组合(如欧、美、韩、日时尚风格,民族主义追求的中式风格,地区文化自主性抬头的地域风格等);另一个目的是建筑师提升个人专业影响力需求,可能会要求顺应当下国内建筑同行喜好的“性冷淡、素、酷”格调,也可能会要求顺应中国小资群体向往的“清新、文艺”格调,本质上其实也是一种特定群体文化品位(taste)的呈现。中国建筑的美颜影像不表达作者性⑩而趋从群体性需求,强调建筑作为生活样式或文化品位的载体,而非创作者的个人理念,这又暗合了前面笔者提到的中国人将建筑视为“器”的基本理念。

    “融媒体时代,内容是一座金字塔,不只有过去传统媒体定义的‘知识和信息’,其底层是‘情绪和态度’”⑪,这个出自网络最前沿媒体“抖音”2018年年度研究报告的结论,也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一条”公众号那些专注于人及生活方式的精致、漂亮的建筑报道视频,点击率可以轻易达到十万以上,而《世界建筑》杂志网络版专业精英讲述专业看法的《改变世界60秒》视频,却影响平平。

    网络时代建筑的美颜影像趋势,催生了一些被建筑同行非议为“为图像而图像”、不管专业基本功(如美颜影像看不到的材料交接、构造处理、细致功能等)的劣质建筑,这些非议以今天建筑的使用、消费模式来看,相当合理。但依据当下网络媒介读图习惯的演变趋势,笔者推测,主要通过摄影、“P图”向精致、中产化、小资格调发展的美颜趋势,在不远的将来,很可能会向二次元(非三维真实性)方向发展,即网络读者对一个真实建筑物的消费,除了美颜加工过的真实影像,还会包括基于设计理念的“二次元图像”,其中得到的消费快感甚至可能超越真实影像。这提醒我们思考:在一个真实与虚拟、三次元与二次元交织在一起的马上就要到来的未来世界里,建筑师以用户使用(消费)为目标并获取利润的设计实践,是否一定要借助一个符合(传统)专业基本功的建造实体来实现呢?⑫

    所以,如何找到契合新媒体,同时又具备专业特性的影像表达方式,以及新的影像表达趋势所蕴含的对建筑学实践模式的挑战,还有很多可能性亟待建筑学与媒介学共同探索。

2.3 从扁平混合到层级化部落——从ABBS、豆瓣到自媒体的演变

    1998年创办、2000年崛起的“ABBS纯粹建筑论坛(abbs.com.cn)”,之所以能够成为此后数年间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网络建筑媒体,笔者以为有三个原因:第一,习惯于印刷纸媒,又恰逢中国建筑学改革转折点面临诸多困惑的学院派专业精英,由于理论与知识构成的陈旧、偏狭,实践的匮乏,面对网络上瞬息万变的专业信息洪流,普遍无力充分吸收、及时反应、精准解释;第二,中国巨大的建设量吸引走一批学院学术精英投身实践、忙于工程,无暇思考学术问题,出现青黄不接的人才空档;第三,在海量信息冲击下、巨量建设实践中,广大从业者、学术研究者和年轻学生,以及受到影响的部分公众,急需空间有话要说。应运而生的ABBS网站以一种“大家说给大家听”的BBS论坛模式,借助中国大剧院方案评选等热点话题,迅速吸引人气,影响一时无二⑬。论坛中一位作者发帖,任何一名注册者无论水平高低,都可以跟帖讨论(除非犯规被版主删除),任何人的发言都可以被所有人同时看到,呈现出一种作者、读者、批评者动态、扁平交流的混合状态。ABBS在专业上的最大贡献,主要体现在“引进西方潮流(What is)”上,当时中国建筑专业群体普遍认为,我们要努力学习、追赶先进的西方,所以,谁能够更多、更快、更深入地把西方最新的东西介绍进来,就会成为ABBS时期的明星。另外,数量巨大、专业成分复杂、水平参差不齐、大多位居当时专业话语权层级结构中下层的群体,借助ABBS也曾热烈讨论“五四”以来中国人就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诸如中国建筑学的特性是什么?中国历史如何与西方结合?中国的建筑实践与学院派西式理论之间的关系……但由于缺乏相关学术准备,以及论坛发帖的短平快特征,加上伴随此类话题常常出现的非理性群羊效应,即使此类话题的热度远超“引进西方”这类话题,但始终在一个不高的水平上反复震荡,无法有效深入。

    2003年左右,网络建筑媒体进入“作者”身份凸显的博客、微博时期,ABBS影响逐渐减弱。由于体制内位居学术话语权层级较高的中老年专业人士对网络很陌生,而熟悉网络的中青年人士中又缺乏领军人物,该时期网络建筑媒体基本处于喃喃自语的零散状态,直到2005年,“豆瓣网(douban.com)”上线,其中建筑群体的作为,再次构建出吸引众多专业人士、具有主导话语权的网络建筑媒体。豆瓣的媒介特质是一种由“作者”引导“读者”、自高向低传递信息的层级结构,和BBS论坛模式相比,更适合慢体验、深度内容的传播。豆瓣作者通过发布专业日记(长文)、即时广播(类微博)、阅读书目、书评等方式,进行专业信息传播,关注者(即读者)通过跟帖讨论、豆邮(私信)作者,进行参与。这其中一些明星建筑作者吸引了众多“关注”者,而这批作者之间大多秉持了建筑学界正在兴起的新一代专业价值观,与传统纸媒精英拉开了距离,逐渐形成了一种结合了“作者”个人特性与“同质群体”合力的强大传播效应。豆瓣建筑媒体传播信息的一个重要部分,也是对西方潮流的引介,与ABBS时期相比,更加深入、专门、完整,学术性更强;另一个重要部分是建筑教育,吸引了大批学生读者,这个时期恰逢出国热,遍布全球的留学生群体身兼作者与读者两种身份,促进了该部分的质量与数量。豆瓣还有其他一些有利于加深学术交流、凸显学术兴趣、促进线上/线下活动的设置,比如对专业书目打分、评价,比如组织围绕建筑师、建筑作品、留学国家/学校的“小组”……其中的ETH(苏黎世联邦理工)小组影响突出,逐渐发展出德语区学生的广泛合作,创办了高质量的电子杂志 Der Zug,并有多篇文章线下发表在重要印刷媒体。与ABBS作者、读者、批评者动态、扁平交流的混合状态相比,豆瓣这种偏学术兴趣、传播结构分层级高下的平台具有一定的门槛限制,因而参与者中业界实践人士比例有所下降,大多为学院中学者、有学术兴趣的业者以及学生,还有一部分是豆瓣本身吸引来的建筑学外缘人文学科人士,整体呈现出一种“(人文)书卷气”,所以,豆瓣上与中国现实问题密切相关的思考和技术化讨论,相对较少。

    随着2011年微信(WeChat)平台的推出,网络建筑媒体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即微信公众号/朋友圈构成的自媒体时期。人们通过自己的关注选择、朋友圈篱笆、算法推荐,活在属于自己的“信息茧洞”里,也不断发出自己的信息,强化“自我茧洞”特征,影响可能会被影响的人群。“互联网一方面将人变得彼此类似,一方面将人变得愈加偏执。人们只看自己愿意(能)看的,只听自己愿意(能)听的,由此形成了各个‘平行宇宙’。”⑭这些平行宇宙,按照麦克卢汉的说法就叫“部落”。在这一时期,学术体制日益完善、严密、规范,早先青黄不接的建筑学术精英群体完成了更新换代,层级结构搭建完成,自媒体部落借助朋友圈社交功能,将现实中的学术与行政层级结构落实到了部落的组合关系上:同一层级的部落群体相对开放,有一种息息相关的感情与利益共同体特征,交流频繁;不同层级的部落相对隔绝(即使信息能相互看到),交流稀少。在ABBS、豆瓣时期,我们比较关注媒体即信息发布者的状态,而在今天自媒体层级化部落时期,人们既是读者也是作者,既是信息发布者也是信息接收者,因此需要从两方面来观察。作为独立部落的专业媒体信息接收者,每个人会根据自己特定的建筑学术或业界兴趣,对各种建筑纸媒以及网络建筑媒体(微信公众号)进行筛选,塑造并强化自己的专业部落特征。作为层级化部落的专业媒体发布者,其受众群主要是微信朋友圈、微博关注人群,他(她)的发布除了真实学术兴趣外,还有很多是出于社交目的的表演:一个是实际学术与行政利益考量,一个是“学术人设”的推广考量。所以,相对ABBS、豆瓣时期“作者”发布主要依靠学术兴趣,现在自媒体的发布更多地是学术和社交的高度混合,并会在不同场合选择不同的混合比例。以发布专业学术信息为例,面对“学术密友”,他(她)的发布的学术成分最大;面对“一般同行、新闻媒体”,他(她)基于现实学术权力层级结构塑造自我学术人设的成分就比较大;面对“同事”,他(她)基于现实行政权力层级结构自我利益考量成分就比较大。正如有媒介学者指出的,“不同媒介有其不同的技术和文化‘偏向’,会产生不同的传播形态和方式,从而规制了其内容的组织和呈现,规定了接收和体验的方式,重组了人们之间以及与现实的关系。”⑮

    任何一个时期,学术传播都会与权力结构、利益得失纠缠不清,但在今天这个高度混合了学术与社交目的(通常情况下,社交目的往往大过学术目的)的自媒体层级化部落时期,其纠缠尤为突出,它在加强同一层级的交流、使各个部落特征鲜明的同时,也会比较明显地固化原有学术层级结构、强化原有学术方向,由此可能导致:青年学者的勇气会受到固化结构影响,学术新冒险会被固有方向捆绑,学生群体借助网络很难向垂直化而非扁平的学术精英便捷学习,不同层级部落(专业学术精英、专业产业精英、普通专业工作者、专业学生、普罗大众)之间交流不便,建立专业共识难度加大;专业与大众之间交流不便,建立跨专业共识难度加大……

2.4 网红建筑——大众网络媒体的必然产物

    网红建筑是由网络与电视大众媒体主导,辅以专业建筑媒体共同催生的一个现象,在中国表现得尤为突出,并引起专业人士褒贬不一的热议。前文谈到中国特有的大众视角混合专业视角对建筑专业共同自信发声,并进而影响到建筑学专业自身发展的现象,在网红建筑上表现得非常明显,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本文对于网红建筑对建筑专业的影响不深入展开,还是着重分析网红建筑是如何在媒体中被打造出来的。

    本文定义的网红建筑,既不是建筑师圈子内惺惺相惜、相互点赞的专业流量作品(圈子内再大的流量相对大众流量都可以忽略不计),也不是特定的“小资、文青、性冷淡”风格的作品。笔者主要用公众流量这个标准来定义网红建筑:如果某个建筑作品在网络中因为某些专业内或专业外因素,受到专业外大众的普遍关注,产生巨大流量,这样的建筑就是网红建筑。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建筑师“作者性”比较强的作品;一类是“普通匿名”(商业性/没有建筑师的建筑)作品。网红建筑师也分可为两类:一类是连续创作出网红建筑作品的建筑师;一类是像娱乐明星一样被大众关注、人比作品“红”的建筑师。由于“普通匿名”网红建筑会涉及到相当多建筑学专业以外的分析,本文主要围绕“作者性”网红建筑展开。

    2013年8月,建筑师俞挺设计的位于上海松江区的钟书阁书店建成。他进行了和过去一样的常规性发布,包括朋友圈推荐,联系当时不多的业内网络建筑媒体报道。由于空间叙事、氛围、色彩和场景设置,契合了“知识、诗意、新奇、洋气”等上海中产群体当下的文化消费热点,一场由网友们自发形成的病毒式口碑传销开始,迅速被誉为“上海最美书店”,紧接着,大众网络媒体及印刷媒体,以“上海郊外好去处”之类的文化新闻热点模式跟进报道,“600 m²的书店一天涌进了6 000人次,而且大多数不是我们平时认为会来买书的人。”⑯这是中国最早的“作者性”网红建筑之一。

    2015年5月,“一条”公众号推出名为《全中国最孤独的图书馆》的短视频。一夜爆红,迅速引起建筑师以及专业外公众朋友圈的刷屏热议,产生巨大流量,前去实地打卡的人群塞满了图书馆和周边海滩,而建筑师董功对该建筑打动受众的重点—— “诗与远方,孤独”——此前完全没有考虑过。这是中国第一个由大众网络媒体运用专题方式报道建筑作品,直接引起公众关注,并最终火起来了的“作者性”网红建筑。

    2017年12月,在由浙江卫视联合北京凤仪传媒、聚思传媒出品的大型明星户外建筑创意真人秀《漂亮的房子》节目里,张海翱设计的“木兰草原之家”播出。经过此前三个月的媒体宣传准备,播出前一个礼拜网络媒体开始宣传发布。节目播出后,随着作品获得英国建筑学会入围奖,12月内第二轮网络媒体结合明星参与的宣传开始,随后即进入网友自主宣传时期。截至2018年2月,该项目有738篇10万以上的微信文章,微博阅读量超过9万,电视点击量超过8亿。这是中国第一个建筑师有意识主动运用网红规律,借助大众媒体全程参与宣传,影响力最广的“作者性”网红建筑。

    正如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所说,“每个时代里,都有一些体裁比其他问题更具经典型”⑰。综合上述三个具有代表性的“作者性”网红建筑,我们可以大致提炼出读图(短视频)、碎片化阅读时代中造就的“作者性”网红建筑的生成模式:建筑作品的某些设计特征或媒体的某些表达方式——有意无意间契合大众生活中的集体焦虑,或被消费、政治、大众文化培植起来的某种集体无意识——引起大众网络热议及专业内外网络媒体、印刷媒体关注;公众前往实地打卡拍照,进行自媒体传播;网红建筑诞生。这些中国“作者性”网红建筑有如下特点⑱:一、一般为易于理解、便于传播的中小型建筑,设计概念清晰,形态设计具有可识别性和时尚感,“上相”(适合多重目的的拍照或自拍);二、空间场景、风格样式的塑造(美颜影像),契合某个社会、经济、政治、流行文化、传统文化的显性或隐性的热点,能引起公众某种集体想象,体现出某种群体性的情绪和态度;三、媒体标题与内容,能够借助多种手段(专业与非专业的),符号化地叙述出某个主题或故事。

    网络带来流量,流量带来人气,人气带来(经济、社会、专业名声的)利益。因此,打造网红建筑乃至网红城市,从设计师、开发商到政府,都有着充分的动力。比如2019年西安政府联手抖音打造网红城市效果卓著,春节期间旅游人数同期上涨60%,收益上涨137%。因此,笔者在此提出网络传播赋值(value-added through propagation)的概念,即建筑师应充分利用今天传媒时代的网红建筑传播规律,推动作品成为网红,实现建筑师、建筑作品、业主、使用者等各方在经济与社会影响力的多赢,这也是对现有建筑设计生产模式的一种突破。其中需要特别警惕的是,有意识地利用网络媒介为作品赋值乃至打造网红建筑,并不意味着一味简单迎合资本与大众文化的庸俗需求。我们一定要清楚:热议的网红建筑与建筑学本身的高品质,并不总是成正比;无底线迎合大众文化,与正视大众文化寻找既叫好又叫座的专业行为,是有本质差别的。

    随着网络与大众媒体进入建筑学领域的传播,必然会不断涌现出各种网红建筑及网红建筑师,这会对建筑学学科带来如下持续性影响:一、由于传统本体建筑学的专业精英无法完全把控精英与普罗大众混合媒体催生的网红建筑规律,常常处于失语状态,这会带来专业话语权的重新分配;二、“作者性”网红建筑师既有原来的明星建筑师,也有出乎意料的“野生新人”,他们会逐渐进入专业主流,这会给今天的学术组织机构、明星建筑师的构成带来重组;三、“匿名性”网红建筑的不断涌现,令“沉默的大多数”深藏于内心的对建筑的观念被“赋能”、被广泛听见(如蕴含在中国当下接受美学、通俗文化、商业文化等的一系列具有建筑学意义的观念:视建筑为“器”;风格化拼贴消费;热衷具象象征⑲;实用主义倾向等),这会对舶来自西方的建筑学科形成某种倒逼,扩展传统建筑学的视野;四、网红建筑的生产机制与盈利模式的持续演变,会促使我们不断重新思考网络时代建筑设计的生产、消费、盈利模式。

3 结语

    本文在网络时代背景下,考察了建筑媒体,尤其是中国建筑媒体的演变与突出现象,进一步体察到了一些中国固有的建筑学观念与基础舶来自西方的学院派建筑学之间的深层差异,以及其中蕴含的创造中国独特性的机会,也清晰地看到,网络时代的建筑在设计实践、学习、生产与消费方式上,很多新的东西正在涌现。把中国建筑媒体放到一个结合了建筑学、媒介学,乃至社会学的视角里综合观察,主要是出于笔者“基于真实现实问题的建筑学探索”观念的呈现。

    在我们的专业界里,有两种让我们远离自己生活的真实世界的陷阱,一种是来自所谓下里巴人的商业诱惑,一种是来自阳春白雪的学术诱惑。

    商业诱惑容易让我们落入资本编织的天罗地网,进而忽视现实,那么“学术诱惑”如何表现的呢?一个表现,是体现在前文提到的(舶来)建筑学专业与中国传统建筑观念的不相容没有得到有效解决;另一个表现,与中国当前的学术体制运作机制有关。现在越来越多的学院中人,没有作为设计者、从业者,在中国社会近30多年来特有的大建设风雨里摸爬滚打过,而我们这个以实践为基础的专业,如果缺乏身心体验,仅靠躲在象牙塔的书斋里、引经据典地码字,恐怕是很难不跳进一个由(舶来)理论构成的泥沼之中的。

    作为一名时刻在中国专业现实中体会各种矛盾的教师、研究者、设计者,笔者认为,学生与专业工作者应该知道,面对中国每一个具体项目背后的政治、经济、商业、民众心态等多重特殊现实,我们有哪些工具、哪些策略、哪些学术资源可用,学术界、教育界应该承担起提供资源的责任。本文就是在这个方向上的一次努力。

(来源:https://mp.weixin.qq.com/s/oaLmswDUPT82DjAiXVVV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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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阅读】

互联网时代的建筑设计:演变趋势与新的可能

    每年至少发一篇(本)让自己满意的论文或书,这是我对我自己学术考核的标准。
    去年发的论文里有两篇比较满意,一篇是【互联网时代中国建筑媒体的四种现象 | 时代建筑2019年第2期,166期:41-47】;一篇是【当代中国青年建筑师设计趋势简析——以FA青年建筑师奖入围建筑师及作品为例 | 建筑创作(AC),2019第1期,206期:16-2】。
    现在公号发出的是今年满意的论文。这两年满意的三篇论文,其实聚焦在同一个研究兴趣上。

    【摘要】:互联网时代,建筑师工作内容及角色发生变化,需从被动的技术绘图者转向主动的协调者,要具备产品研发与新技术转化能力,成为多样化的特长建筑师。建筑的旧式功能与空间进行了重构,体现分类强化、功能、局部放大、反向颠覆等特征。同时,建筑的新式功能与空间建构起暂时性、共享性、图像性的体验与消费新特点。以网红建筑作为个案进行分析,揭示场景意向直观明确、视觉风格鲜明、内涵直白、适合自拍、部落式传播等互联网时代建筑学特点。本文旨在希望仍有相当比例停留在工业时代的建筑设计,能够将互联网时代的全方位挑战视为机遇,如上世纪初现代主义前辈那样,直面时代召唤,突破传统视野,对建筑设计进行符合新时代要求的全方位突破。
    【全文】:https://mp.weixin.qq.com/s/Xwq7a-p1NnTc0h9kovA1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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