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书院作为空间遗产的价值认知、承载与保护

    2018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史分会学术年会上,来自华中科技大学建筑学院的李晓峰教授带来了他关于书院的研究分享《书院研究启示:作为空间遗产的学习环境价值认知》。


岳麓书院环境

    现节选《建筑遗产学刊》2018年第3期发表的《传统书院作为空间遗产的价值认知、承载与保护》一文中部分内容:

【摘要】​​​​​​关于传统书院的研究一直以来主要集中在历史溯源、制度考查、文化阐释、形制考辨等方面,对于书院遗产价值的系统认知,以及书院遗产可持续保护与利用等方面的探讨尚待拓展。文章借鉴文化遗产理论与空间生产理论,提出空间遗产的概念,构建了以遗产价值为导向的遗产空间分析方法,并以此分析传统书院遗产的相关问题。在揭示书院空间遗产具有“学术自由研讨”的真实性价值,以及“书、祀、学、田”等要素构成的完整性价值的基础上,结合具体案例,阐释上述遗产价值与整体空间环境(空间区域、空间构架和空间边界)的关联,进而提出针对书院空间遗产可持续保护策略的理论性框架,以期为传统书院遗产保护与发展提供一定的理论引导。

    传统书院作为中国古代文教建筑的重要类型,也是教育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传统书院历经千年之久,不仅为农耕社会发展造就大量栋梁之材,也与现代大学在形态与制度方面存在某种关联。如被誉为千年学府的岳麓书院就是湖南大学校园的原脉。甚至今日港台地区的一些大学,仍然在某些方面延续着书院教育模式。纵观多年来关于传统书院的研究,在历史溯源、制度考查、文化阐释、形制考辨等方面,无疑取得了丰硕成果,但对于传统书院遗产价值的系统认知,以及当代社会背景下书院建筑文化的可持续性问题的相关探讨显然不足。以“保护文化多样性”为宗旨的遗产理论、“探索空间之为何”的空间生产理论,无疑可为传统书院研究拓宽学术视野,从而引导相关研究从遗产价值分析出发,挖掘书院的文化意义与历史价值,重构书院的社会空间与物理空间的关联,达到延续书院文化的目标。因此,本文基于“空间遗产”的综合视角,剖析书院的遗产价值、承载与保护,以期为书院遗产的认知及其可持续保存与利用拓展新的研究空间。

1 空间遗产的概念

    在探讨传统书院遗产认知相关问题之前,有必要对“空间遗产”的概念做一定的梳理。

    空间遗产(Spatial Heritage),特指具有突出普遍历史文化价值的空间环境。这里所谓的“空间”,并非单纯地指物理空间,还包括描述日常运行的社会空间与具有社会感知价值的精神空间[1]。因此,空间遗产概念中的空间,是物理空间、社会空间与精神空间的集合,它应包括一切有形与无形、物质与非物质、自然与人工的空间要素。当空间成为遗产,它一定承载着多元历史文化信息,从而具有突出普遍的历史文化价值。这一概念的提出,旨在将文化遗产理论与空间生产理论的相关优势结合起来。文化遗产理论在遗产价值认知与识别方面具有很强的指导意义,但对于遗产的保护与发展,似乎偏于保守,在操作层面甚至常常令人感到有不合时宜之处。而空间生产理论将物理空间置于与社会空间、精神空间互动的状态,有利于弥补上述关于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方面的不足。对照文化遗产理论,空间遗产概念提出的必要性,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1)认识层面:从“地点”到“空间”的转变

    在《世界遗产名录》中,遗产地(heritagesites)作为不可移动遗产,其地理定位是用经纬度精确地描述具体方位。因此,遗产地的概念更为接近地理学中相对静止与稳定的“地点”概念[2]。地点概念对于遗产的监测管理具有极大的便利性。世界遗产组织经常根据遗产被破坏的程度,对遗产地进行预警,或者因遗产地被严重破坏,直接将其从遗产名录中删除。一座传统书院建筑群,显然首先符合遗产地对“地点”的表述。然而,只重视结果、相对静止的“遗产地”概念,并不一定适用于对遗产的过程性保护与发展。遗产作为源自过去、伴随现在、代代相传的遗赠,在其发展过程中,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时刻面临着外部环境侵扰和内部机能退化的双重威胁。过于单一、抽象的“地点”概念,并不适用于描述遗产变化的全过程。相反,比“二维地点”概念维度更高的“三维空间”,如传统书院的整体空间环境,作为一种被经验的客体,具有更大范围的可言说性和特征性,能够准确反映书院遗产的动态衍化过程。

(2)方法层面:从“分离分析”到“关联分析”的转变

    从遗产分类标准的演变可以看出,遗产理论的发展趋势之一, 是注重自然与人文的“关联性价值”评估,而不再试图去清晰地划分自然与文化。从哲学上讲,这一趋势存在合理性。人类所认知的自然,大多情况下是一种人化自然,而非纯粹自然。各种文化的认知视角差异,才是文化多样性产生的源头。中国传统聚落,包括传统书院建筑群,从来都是自然、社会和人文的综合体,各类要素相互作用,但又都处于系统的关联性网络中。然而,在遗产价值评估、分析层面,至今未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关联性分析方法,将物质空间与社会空间、精神空间关联。因此,城市与聚落空间遗产研究首先基于遗产历史文化与社会精神价值的认知,再提取与之关联的空间环境要素,是方法层面的拓展。

(3)实践层面:从“形态固守”到“文态持续”的转变

    近年来,遗产理论得到长足发展,文化遗产可持续性成为世界范围内广泛关注的问题。比较而言,尽管“非遗”越来越受到关注,但国内建筑遗产保护在政策层面仍限于历史建筑保护,即保护“看得见的”“有形的”物质实体(如“文保单位”“早期建筑”“优秀历史建筑”等),有意无意间忽略甚至漠视“无形的”空间文化的传承与发扬。建筑遗产常常成为博物馆中不可触碰的“展品”,“弃用”与“误用”的现象比比皆是,导致建筑遗产与人们的社会生活隔离,建筑遗产的历史文化价值、社会精神价值的彰显受到局限。我们考察的传统书院案例,绝大多数都是处于这种“展品”或“弃用”状态。因此,现阶段,需要反思“重实体、轻环境”“重保护、轻发展”的遗产保护现状;需要分析遗产背后的空间文化及其相关联的空间环境;需要站在当代的视角,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地策划相关遗产空间的活动,延续其文化价值,重塑其空间精神。空间遗产理念,无疑对传统书院遗产保护实践的全面性具有重要引导意义。

2 传统书院作为一种空间遗产的价值认知

    回顾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的历史,书院作为集教育、学术、藏书为一体的文化教育机构,在学术创新、人才培养、文化传播上独具特色,甚至与现代“研究型”大学注重培养学生研究能力与创新精神的教育理念不谋而合。因此,从时间的维度看,书院作为教育空间遗产,似乎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问题。然而,从遗产的视角来看,对遗产的价值评价具有相应的规范和操作指南,首当其冲的是遗产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价值。自1964 年的《威尼斯宪章》宣称:“将文化遗产真实地、完整地传下去是我们的责任。”[3] 遗产的真实性与完整性价值,即成为《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 》(Convention Concerning the Protection of The World Cultural and Natural Heritage)的核心。因此,真实性和完整性价值当然是书院空间遗产价值评价的先决条件。

2.1 书院空间遗产的真实性价值(略)

2.2 书院空间遗产的完整性价值

    完整性(integrity),是对于文化和/或自然遗产以及它的品质的全体和完整无缺的一种量度。完整性评价包括三点:涉及遗产价值的有形/ 无形要素,足够尺度保证遗产文化意义与过程的完全表现,受到发展和/ 或忽视的不利影响[4]19。简言之,遗产完整性涉及“两面一体”的完整性:“两面”指无形文化的完整性和有形物质的完整性,“一体”即文化形态(无形)与物质形态(有形)所构成的整体形态的完整性。文化形态的完整一般以是否形成制度文化为判别依据。

    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书院在两宋时期逐渐形成书、学、祀、田四大制度,最终成为具有特殊政治支持、自主经济来源、特色文化传播的完整社会组织。

    “藏书校典”——既是学术研究之始,也是书院兴起之根。唐代科举制度的确立,导致读书求学之人倍增;而雕版印刷术的出现,为大量书籍的流通提供了技术保障。因此,读书人围绕书,开展藏书、校书、修书、著书、刻书、读书、教书等活动,不断进行文化积累、研究、创造与传播。书院正是由私人书斋拓展而来,依据“聚书—读书—聚众读书”的发展路径,逐渐成为服务于大众的读书治学之所。藏书制以唐代丽正、集贤书院为表率,两书院从开元六年(718)到天宝十四年(755),累计出书达到71 405 卷[6]。

    “讲学传道”——讲学传道是书院教育的最大特色。唐代大量书籍的出版,不仅满足了大众求知的欲望,也为学术兴盛奠定了必要的物质基础。到两宋时期,唐代书院的咨询功能逐渐扩展到大规模的教育功能。正所谓道不辨不明,名人雅士的讲学、讲会逐渐成为书院最为重要的学术教育活动。在北宋时期,书院甚至成为程朱理学的学派阵地。

    “供祀先学”——书院始于唐代士大夫的私人书斋,并没有祭祀功能,随着书院规模的扩大,其官学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官学的庙学祭祀制度也移植到书院中。古代礼制规定:“凡始立学者, 必释奠于先圣先师。”(《礼记 · 文王世子》)与官学较为完备的“左庙右学”祭祀比较,大多数书院主要以祭祀先师的专祠为主。

    “学田经营”——宋以后书院的办学经费主要来源于学田。所谓学田即学校拥有的田产,它的通常形式是招人承佃, 靠收取地租(包括实物地租)来补助办学经费。后世的学田, 实际还包括房舍、铺面、湖荡、山林等校产。换言之, 凡可用来出租经营以补校用者, 均被泛称为学田。

    历史上系统的社会组织与遗存至今的完整的书院空间形态是直接对应的,也是我们今天认识书院遗产完整性最核心的考量方面。

3 传统书院作为一种空间遗产的价值承载(略)

4 传统书院作为一种空间遗产的价值保护

    以“空间遗产价值”为导向的保护模式主要包括以下三点:

(1)重塑书院“学术研讨、文化传播”的文化身份,恢复其治学论道的文化价值。书院文化身份的衰落是历史发展使然。当下,学术研讨、文化传播的方式与旧时迥异,学术活动多集中在交通便捷的市内。因此择胜而立、远离市区的书院,无论其区位还是空间规模都无法满足大型学术活动的需求。但书院并非无用武之地,书院作为现代教育的一种有力补充,可以丰富办学模式。可以承办一些“小而精”的文化宣传、文人雅集一类的文化活动,充分发挥书院的历史价值。

(2)创造书院与社会的关联,使其成为整个区域与社区的文化坐标,恢复教育、研讨的社会价值。为了激活书院多样化的文化活力,书院可与景区、校区、城区协同发展,围绕书院这一潜在的锚点进行文化产业布局,定期举办各种文化教育活动,以增强学生、学者对书院空间遗产的认同感、归属感,达到文态延续的目的。

(3)修复书院空间环境特色,恢复其“人与天调”的环境价值。书院空间环境特色的保护,不仅限于书院建筑群本身,而是与书院相关的整个空间区域。具体而言,包括三个尺度层级:

    第一层级,即书院地理空间保护。书院往往“以山命名”,如前述的岳麓书院、嵩山书院,地理空间的自然、人文环境是书院存在的基底。“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因此保护书院地理空间是保护的首要目标。在操作层面,可与风景名胜区的保护规划相结合。

    第二层级,即书院周边空间保护。书院周边空间可作为“遗产缓冲区”而存在,其目的有二:其一,避免对书院规制空间的人为破坏;其二,促进书院与周边地区的文化交流与协同发展。

    第三层级,即书院规制空间保护。“书、学、祀、田”所构成的规制空间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组织,具有政治、经济与文化方面的诉求。当代语境下,书院的可持续发展依然离不开上述诉求。因此,书院的规制空间保护应注重社会形态的完整性。

5 结语(略)

全文见:https://mp.weixin.qq.com/s/R60X9VufsT82EX0Cqnerwg

【扩展阅读】

1、礼俗融会的书院文化空间(《民俗研究》2015年第4期)
    
http://www.cssn.cn/gd/gd_rwhn/201603/t20160303_2896884.shtml

2、中国书院的空间文化——当前大学文化建构与大学校园建设的反思(《高教探索》2016年第02期)
    
https://www.xzbu.com/9/view-7250370.htm

3、中国古建筑之书院建筑
    
http://www.sohu.com/a/218455595_534369

4、看完这篇,传统书院的所有美都懂了(2019-01-11)
    原题:浅析现代设计元素在中国传统书院设计中的应用
    http://www.artdesign.org.cn/article/view/id/24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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